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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333wangjun 笔名:王 军 地区: 浙江-杭州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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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文化的生态和谐价值
摘要 在全球生态危机日益加剧、中国生态环境状况的整体恶化趋势仍在延续的状况下,越来越多的人们认识到,生态环境问题不只是由近现代工业飞跃式发展而引起的孤立性问题,而是与某些世界观、价值观和知识体系有着深刻的联系。生态环境的保护与建设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宗教文化能够在其中发挥积极作用。各种宗教关于仁爱万物、泽被草木的主张,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思想以及对理想境界的描述等等,都表现出深刻的生态意识,并促进着宗教活动的生态保护实践。宗教的生态和谐意识与当今生态保护需求的契合,也从一个侧面提供了当代宗教存在、发展的切实依据。
关键词 宗教文化生态环境 和谐
一、宗教文化的特殊性及其现代意义
世界上有各种类型的文化传统现象,每一种文化都有各自存在的价值。宗教是人类历史上一种最悠久而又最普遍的文化现象,这是由于宗教不仅与人类文化同时形成,并成为人类文化早期阶段的主要表现形式,而且是人类文化的载体之一,也是各种文化模式中起重要作用的因素。[1]宗教文化作为人类超越现实的精神追求与寄托的文化形式,它往往采取有形的神和天国的描述方式,也会采取无天国、神之名,却有天国、神之实的方式,甚至可以是对宇宙大自然未知领域、前景的一种超现实的追求与寄托。广义的宗教文化包括上述多种形式,因为它们的外在表现虽然不同,但在本质上却具有体现人类超越现实的精神追求与寄托的共同性。宗教文化与人类文化系统中的其他表现形式具有密切的相关性,主要体现在宗教的超现实文化与现实性文化的相互作用方面。这种相互作用,突出地表现为宗教文化与科学技术文化的相斥相通,宗教文化对伦理观念超现实的升华,宗教文化在社会变革中的推动或阻碍作用等诸多方面。
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社会文明的发展,一个社会的文化在不断更新和发展,落后的文化将被先进的文化所代替,这是历史发展的基本规律。如何对人类文化历史长河中长流不息的宗教文化进行定位,如何使宗教文化得到发展和更新,这是一个不能回避的现实问题。在当代中国,对宗教文化准确定位,首先需明确发展先进文化的内涵。概括地讲,发展先进文化,就是发展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文化,发展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社会主义文化,以不断丰富人们的精神世界,增强人们的精神力量。先进文化是建构在传统文化积淀的根基之上的,发展先进文化,需要批判地继承和发展包括宗教文化在内的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需要注意的是,宗教虽然不能代表先进文化,但在某些特定的历史时期或特殊的文化领域内,宗教也会创造出灿烂的文化成果,对文化的发展起到直接的推动作用。例如,宗教文化对古代音乐艺术、建筑美术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中外许多建筑艺术的典范,是在宗教的殿堂里产生的。因此,也可以说宗教文化在某些特定的领域内,曾是先进文化成长的阶梯。宗教文化与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现代科学技术文化相比较,虽然不能直接带来和生产出物质财富,但是其中也包含着促进生产力发展的精神支持的成份。宗教文化的内容极其丰富,它不仅具有社会文化所具有的结构和形态,而且包含人类文化所包含的各种类型,如哲学、科学、文学、艺术、教育、道德、法律、制度、习俗等等。其中所蕴含的丰厚精神文化资源,具有重要的思想、伦理、审美和知识价值,需要我们去发掘、整理和利用。
千百年来,我国丰富多采的宗教文化不仅对教徒的精神领域和社会生活产生了深刻影响,而且对整个社会精神文化生活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在我国社会主义条件下,宗教文化当然不是社会的主流文化,它只是多层次的社会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只要我们认真审视当代历史条件下的宗教文化,在经过“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批判继承后,就会发现它在心理调适、情操陶冶、道德教育、知识营养等方面,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发挥补充、辅助的作用。在当前,促进宗教文化向先进文化靠拢,对提升宗教本身的文化品味和提高宗教信徒的素质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宗教伦理道德中积极的、与社会主义社会伦理道德相一致的地方,应当继承和发扬;不一致的地方,则要抑制或改革。一种宗教里包含的高层次文化成分越多,就越能发挥其正面作用,它对于社会才能展现出更大的价值。应当以吸纳百川的开放性胸襟,继承并发扬包括各种宗教文化在内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这是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重要特征。
二、我国的生态建设应重视宗教文化的影响
环境问题是人类自身所造成的人类生存危机,现代社会以人与物的关系为中心、以发展经济和满足物质需求为主导的价值观取向,使人与物的关系变得紧张、使生态危机变得更加出。在全球生态危机日益加剧、中国生态环境状况的整体恶化趋势仍在延续的状况下,越来越多的人们认识到,生态环境问题不只是由近现代工业飞跃式发展而引起的孤立性问题,而是与某些世界观、价值观和知识体系有着深刻的联系。有学者指出:“生态问题在相当程度上是人类的心态问题,人类的主流哲学不变,生活方式不变,仅靠一些‘环保’行动是拯救不了人类的。”[2]因此,从人们内心培植起自觉的生态意识并身体力行,通过情感、意志、直觉、理性等各种意识要素的综合,并和其他思想观念以各种形式组合在一起,凝结成为一种稳固的环保信念,将有助于促进生态问题的解决。
良好的生态环境是关系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条件,而宗教文化也较多涉及这一问题。宗教的功能在于给人类以终极关怀,力图解决人类的未来问题,因而从宗教的角度对生态环境问题加以积极、认真的思考是极为必要的。我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基于历史与现实的各种因素的作用,形成多种多样的宗教文化。在西部广大少数民族地区,藏传佛教、伊斯兰教有着深刻影响,西南地区还有一些少数民族仍保持着本民族固有的宗教信仰。即便在汉族地区,佛教、道教等宗教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在广大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宗教文化在各族群众社会生活占有重要地位,某种宗教信仰往往成为一些民族文化的基础或核心,宗教的教义教规、情感体验、修持实践、伦理规范甚至外化为一些民族的心理结构、思想定势、价值取向和行为方式,具有深远的社会影响。因此,在树立生态意识、保护和改善生态环境方面,作为一种有利于保护生态环境的精神资源,很有必要关注宗教文化的影响和作用。
宗教现象存在的长期性和特殊性使宗教文化的生态和谐价值得以彰显。宗教社会学的观点认为,宗教的产生根源于人类对自然力量认识的局限性,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宗教表现为人类对自身以外的超自然力量的崇拜。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和人们认识能力的提高,原来引起人们恐惧、神秘的自然现象,逐一被解开了奥秘。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仍然看到这样的现实:科学虽有足够的理由否定宗教,而宗教现象却仍然广泛存在。对于这一现实,宗教社会学家涂尔干解释说,宗教中有一些永恒的东西,这就是崇拜与信仰。人们不可能参加他们认为没有原因的庆典,也不可能接受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信仰,因为“信仰首先是一种行动的冲动,而科学,不管人们把它推进到多远,它始终与这种冲动保持着距离。科学是零碎的,不完整的;它只是慢慢地前进,永远不会完结;而生活不能等待。因此,目的在于帮助人们生活与行动的理论不得不超越科学,作出早熟的结论。”[3] 可见,宗教看来只是要改变自身以求存在和发展,而不是迅速消失。在现代社会,尽管宗教作为一种崇拜、一种力量、一种使人至死不渝的忠诚信仰正在衰减,但是宗教形式并没有随之衰亡,对特定的民族而言,宗教作为民族文化中最内核的部分,仍可以使一个民族维持自身的存在,包括生态和谐思想在内的宗教文化的意识形式,渗透到各民族其他各个要素中间,对民族社会的发展产生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因此,正确对待和处理宗教问题,不仅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一个重要内容,同样,在我国的生态建设和保护中,宗教因素也是需要积极面对的一个现实问题。
三、各种宗教文化中蕴涵的生态和谐思想
在各种宗教初创之时,世界上并没有当今所面临的生态危机问题,因而无论是佛教典籍还是道教、伊斯兰教等宗教经典里面,都没有专门论及环境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宗教与生态问题无关。相反,各种宗教自古以来就有保护生态的传统,蕴藏着大量而又深刻的生态和谐思想。
首先,各种宗教的自然观反映出深刻的生态和谐理念。佛教将生命主体与生态环境视为统一体,认为天地同根、众生平等、万物一体,一切生命都相互联系相互制约,并依靠大自然而生存。既然大自然给了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那么人类作为大自然的一分子就应顺应自然并融于自然。因此,佛教主张生命主体应与大自然和谐共处,对自然的召唤应作出正确的反映,从而达到一种天人一体的境界。无论是汉传佛教还是藏传佛教都将自然看作佛性的显现,认为自然万物,一草一木并非无情,皆有佛性,都有其生存的价值。可见,崇敬自然、珍视万物,建立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境界是佛教的重要追求。
道教也力主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并认为最终起主导作用的是自然而不是人,最高的社会理想应该是顺应自然的人间秩序。老子的《道德经》指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意在强调一种自然的秩序,反对人为的干涉。庄子憧憬的理想社会是一个人与动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状态,所谓“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4]道教的重要经典《抱朴子》还区分了对待自然的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是役用万物,另一种是效法自然。认为对自然和人的关系了解浅薄的人,就役使万物,让自然完全隶属于自己;而深知自然与人之间奥妙的人,不但能善待自然,还能从自然之中悟出人类长生久视的道理。因此,滥用自然的方式,从长远效果来看,只会给人类带来灾难,甚至毁灭。道教产生以来,一直发挥并实践着这些思想,尊重着一切生命,为维护生态平衡、保护环境作出了应有的贡献。道教的思想文化,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一直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主要支柱之一。它与中华传统文化浑然交融为一体,但又具有自己的风骨与特色,道教的许多思想和观念,经千百年的延续阐发,已经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可以说,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意识或潜意识中,都不同程度地含蕴着道教文化的因素。
伊斯兰文化在自然观上同样具有重视整体和谐的特征。伊斯兰教认为世界是真主安排的,《古兰经》明确宣示:“真主曾在六日内创造天地万物”(32:4)真主创造的世界生机盎然、气象万千;真主的安排使万物各得其所、井然有序,保持平衡,从日月星辰、高山大川到空气、阳光、水分以及地球上的人类、生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协调有序、和谐完美的生态系统。真主安排的世界是和谐统一的,人与万物也是统一的,天地万物是人的衣食父母和生命的源泉,世界万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协调有序、和谐完美的生态系统,人类与自然界理应和谐共处。
在信仰原始宗教的人们看来,自然界是一个泛神的、万物有灵的世界,他们对自然界是相当崇敬和畏惧的,是不敢为所欲为的,因而世世代代都在自然而然地承认整个自然界、顺应所生存地区的生态统,以此来处理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善待自然、善待非人类的存在物。
各种宗教关于调和人与自然关系的思想,有利于克服人类中心主义的狭隘观念,树立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整体意识,对于建立人类与自然界的新型生态关系,维护正常的生态环境具有巨大的现实意义。
其次,各种宗教施仁爱于万物的思想观念在客观上为保护生态环境提供了行动指南。佛教认为,众生虽有圣、贤、愚、不肖之差,有动物、植物之别,但一切生命依业受生,今世所杀之物,在过去可能是亲眷。众生虽千差万别,但在佛性上,在追求安宁幸福地生存方面却没有根本的不同。因此,佛教主张心怀慈悲,怜爱众生,认为那些残害生灵者,死后将坠入地狱,忍受六道轮回之苦。千百年来,佛教的慈悲思想对信教民族、社会团体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泽被草木”等思想形成了一种自然与生物谐共存的理念,对信教群众起着一种引导和熏陶教育的作用,从而为保护生态环境作出了积极贡献。
道教同样讲求慈悲仁爱。道教认为,宇宙间天地人物、飞禽走兽、草木昆虫等等一切存在物都是由道气所化,只是由于它们各自禀赋的道气清浊不同,才各成形性,构成了多样性的世界。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处理与天地万物的关系上要以“道法自然”的基本原理,“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维护世界生长变化过程的自然本性,而不应该用人为的强制方式去破坏这个过程的本来面貌。道家创始人老子所讲的“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强调了慈爱的重要性。庄子则更为情感激烈的反对对自然界、对其他生命、尤其是动物的人为干预和钳制,反对人类按照自己理解的动物利益来对待和利用动物,强调“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5]一些道教经典把仁慈与因果报应联系起来,认为系仁心于万物必遭福报,而那些任意戕害生灵者,必遭恶报。
伊斯兰教也主张对万物应存仁爱之心,爱惜万物,合理开发自然。《古兰经》和《圣训》中都有珍爱一切自然之物,禁止宰杀幼畜、砍伐幼苗的训诫,强调人类应以公正、合作、友善的态度对待天地万物,尤其要珍惜爱护处于生态系统中的动物、植物。《古兰经》警示人们:图谋不轨、蹂躏庄稼、伤害牲畜等行为,都是真主不喜悦的作恶行径(2:205),明令禁止人们无故宰杀幼畜、砍伐幼苗,表现了维护生命存在的关切之意。伊斯兰文化在强调爱护自然物、保持与自然界协调关系的前提下,还应该进一步把握自然的本质和规律,通过对自然界进行合理的开发利用,为人类造福。《古兰经》指出:“万物是各有定量的,”(13:8)人们要注重“观察天地之间的森罗万象” ,(10:101)通过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和理解来展现人类的智慧,探索、领悟自然现象的奥秘,而不应对自然界的运动变化心怀恐惧、盲目崇拜。因此,伊斯兰文化体现出明显的实践求是精神,把改造世界作为作为追求理想的价值目标,要求人们在把握自然规律的同时,可适当开发利用自然,以求从自然界中获取物质和能量,满足自身需要。但是,伊斯兰教主张在开发利用自然的同时,却不能滥用自然。因为在伊斯兰教看来,人类和宇宙万物的产生始于真主的意愿,人类只是真主在大地上的“代治者”,并非世界的最高主宰。为了有效地规范人类开发自然的行为,防范因欲望利令智昏,破坏世界的平衡和谐,伊斯兰教主张用“中道”的方法来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既肯定人类具有与自然物相区别的本性,又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既主张人类有利用自然、满足生活欲求的权力,有反对毫无节制地纵欲;既提倡在认识自然规律的基础上,适度合理地开发利用自然,又反对任意滥伐滥杀。
再次,宗教对理想境界的描述显现了幽远的生态意识。各种宗教大多为自己预设了理想国度,其中花草树木应有尽有,人与众多生灵和谐相处。例如,佛教所描述的“净土”是佛的居所,同时也是大乘佛教徒追求并营造的清净住所。佛教描绘的净土种类很多,其中影响最大的是阿弥陀佛净土,即西方极乐世界,这是大乘佛教徒向往的理想处所的典型,包含了佛教徒对理想生态环境的设定。据《阿弥陀经》等佛经的描述,在极乐世界里,万事万物充满秩序,井井有条。那里有清新的空气,清澈的溪水,繁盛的花木,有奇妙多样的鸟类,还有优美的音乐,极乐世界成为使众生感官和精神具有无上快感的世界,是信徒努力追求的方向。
道教、伊斯兰教都描绘了各自的理想境界。道教中枝木繁茂、青烟缭绕的宫观以及道教徒隐逸修炼的幽深山林,可视为道教理想仙境的具体展现。伊斯兰教的“乐园”清泉潺潺,树木荫翳,百花盛开,人与自然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亲切和谐而又生动美丽的生态风景画。穆斯林把“乐园”作为人与自然和谐交融的最高理想境界。在乐园里,“有水河,水质不腐;有乳河,乳味不变;有酒河,饮者称快;有蜜河,蜜汁纯洁,”(47:15)有“无刺的酸枣树,结实累累的香蕉树,漫漫的树荫,泛泛的流水,丰富的水果,四时不绝,可以随意摘食,”(56:28-33)从《古兰经》所描摹的这种乐园的生态美中,可以看到伊斯兰教对人类与自然和谐生态美的崇尚。这种理想的自然生态范式极大地启发和调动了广大穆斯林创造和谐生态景观的热情,促使他们创造了模拟乐园和园林艺术,这些生态美景观不仅为人类保护自然环境,维护生态平衡提供了理想的范式,而且在教育人们超越物我对立、冲破狭隘自我中心主义的封闭、丰富人类高尚品格等方面都将发挥十分有益的作用。
最后,宗教的神山神水观念也为保护生态环境提供了可能。有些宗教至今还保留着神山神水的观念。例如,藏传佛教里有许多护法神,其职能除了佛教所赋予的保护教法以外,还兼有保护自己所在山上的各种生物的作用。在道教的神祗系统中,山神土地必不可少。许多少数民族固有宗教也有神山神水观念。少数民族原始宗教的“万物有灵”观念对保护大自然,保持生态平衡有着积极作用。例如佤族、彝族、布朗族等民族认为山与本族有亲缘关系,山上有自己的树神,佤族称神林为“龙梅吉”;彝族称神林为“密枝林”,布朗族称神林为“色林”。宗教的神山神水的观念一方面可以满足广大信徒的崇拜,另一方面因敬畏而使得这些树木得以保存,客观上有利于周围的生态环境的保持。原始宗教信仰对生态环境的保护作用。
四、发扬宗教的生态保护潜能,强化宗教的生态保护实践
宗教的生态意识与当今生态保护需求的契合,从一个侧面提供了当代宗教能够存在、发展的切实依据,是宗教与现代社会相适应的具体表现。重视这些有利于保护生态环境的因素,充分发掘其潜能,切实在当今之世发扬光大,将具有现实和长远的意义。
发挥宗教对环境保护的潜能是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这一宗教政策的具体体现,因而需要深入进行理论探讨研究探讨并采取相应对策,积极引导宗教为保护环境而努力。具体而言,要通过一系列规定,加强对宗教职业人员的培训,增进热爱祖国的观念,把泛爱观念引导到爱社会、爱生活、保护环境上来,把行善意识引导到为维护环境作贡献上来。要大力宣传有利于优化生态环境的宗教义理,引导广大信教群众恪守戒规,维护大自然的和谐,营造人间仙境,实现其信仰追求。同时,国家还应在策上有所倾斜,在技术、人才和原材料上提供方便,制定一些可行性的政策,并加强对宗教工作的依法管理。国务院颁发的《关于宗教活动场所管理条例》第十二条规定:“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或者位于风景名胜区内的宗教活动场所,应当按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管理、保护文物和保护环境,并接受有关部门的指导、监督。”③一些学者也建议:对于名山胜地之类的寺观教堂,要责成有关宗教组织或宗教职业人员精心保护,使之成为清洁幽静、环境优美的游览胜地。寺观教堂所得的布施收入,在政府主管部门和宗教组织的领导下,应当主要用于保护文物和环境,并可用一部分以奖励在有关做出成绩的宗教职业人员。
各种宗教应当继续发挥保护环境的传统,并积极主动地投身环保事业,为保护环境作出更大的贡献。为此,要继续发扬宗教戒杀护生、 仁慈、人与自然和谐等传统,在民众中唤起爱护花草树木、保护野生动物、怜惜弱小生灵的意识,建立一种与自然万物和谐统一、友好相处的习惯。保护生态重在行动,宗教界人士也正在用实际行动来投入环保。他们利用宗教自身的影响力,向广大信众和世俗群众宣传宗教的保护生态环境的思想,积极动员周围群众行动起来,带动僧俗人士投入到植树造林的热潮中。由于道教中人和社会各界的重视,许多道教名山都得到了较好的维修和保护,特别是近二十年来,国家和全社会高度重视名山风景资源和名胜古迹的保护,国家相继制定了《森林法》、《野生动物保护法》、《环境保护法》,颁发了《风景名胜区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这些法律法规的制定和颁发,对我国自然生态环境的保护产生了巨大作用。道教许多名山圣地以其优美的环境、丰富的自然资源、众多的名胜古迹,被列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由于道教界的保护,特别是因为有国家法律法规的保障,道教的许多名山总体来看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名山宫观中有许多千年珍稀古树,处处古木参天,绿荫蔽日,鸟语花香。掩映在峰峦翠绿中的建筑,自然和谐,还有优雅的风景和丰富的动植物,成为当今人们游览的胜地。近年来,各地又对各名山胜地的自然环境、名胜古迹、宗教文化等作了详尽普查和介绍,促进了人们对名山资源的了解,提高了对自然资源、名胜古迹的保护与利用的认识。尽管目前一些名山在开发开放中还时常出现一些问题,但随着人们认识的不断提高和国家法律法规的深入实施,名山的保护和开放将会得到进一步完善和协调。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宗教观念虽有益于环保,或者涉及环保,但大都是被动的。因此,只有变被动为主动,才能真正发挥宗教保护环境的作用。目前,宗教界都在积极努力地调整自身,以便更好地为保护环境服务。如佛教界提出“庄严国土,利乐有情”、 “人间佛教”的主张,其中就包含有建设人间净土的思想,这种思想从某种意义上体现着保护和改善环境的观念。道教也提出“和光同尘,济世利人,热爱自然,保护环境”的口号,又在戒律规中新增了“不得火烧山林,不得妄伐树木”的戒条。伊斯兰教主张两世并重、两世吉庆,把今世作为后世的“栽种之场”。就原始宗教而言,自然崇拜的对象是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自然现象,其中尤其以对山水、动植物的崇拜最为普遍而持久。当时,先民们面临的根本问题是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崇拜的方式是对这些对象实施特殊的关照、禁忌和保护,以引起和强化人们对这些自然现象变化的关注并加以维护。所有这些,都是现存宗教努力寻求自我更新的体现。
人类社会的发展相继经历了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时代。如今,科学发展观被认为是人类走向未来的发展战略,人类社会正在呼唤着生态文明的时代。一些关注生态问题的学者认为,生态文明应当包括自然生态和文化生态两方面,其中文化生态的内容主要包括天人共生一体的宇宙观、热爱生命热爱自然的泛爱情怀、参与创造赞助化育的使命感、天人和谐相适的价值取向、人与人的和谐同人与自然的和谐相一致的社会观等。④这一理论视角摈弃了传统上把人作为自然的征服者、统治者的观点,剔除了自然可无限开发的观点,转而认为人应与自然共存亡并成为自然的朋友,人类应在保护资源的前提下开发资源,环境问题应是人类共同的问题。保护生态环境不只是世俗民众的事情,也应是宗教界义不容辞的责任,尤其是在多民族和多种信仰的边疆地区,如何在尊重人们的合理信仰和生活方式的前提下,调动各方面的思想和精神资源,使人们从内心深处认识环境保护的重要性,并投入生态保护实践之中,以解决日趋严重的生态和环境问题,将是需要我们长期面对的一个重要课题。
总之,人类生态环境恶化的问题由来已久,解决的办法应当是审时度势,标本兼治。不仅需要通过技术性或强制性的措施遏制生态环境恶化的势头,而且要采取根本性的措施,重建人与生物、人与自然的新型关系。在这种新型关系中,包含着共生、和谐、仁慈、适度、融通、互补等人文理念。解决现代生态环境问题,从根本上讲,需要实现深层心灵的转换,只有达到理性精神的衍生和智慧能量的渗透,才能在技术层面作有计划、有步骤的运作。由此可知,在生态环境的终极理念构建和心灵转换方面,古老的宗教文化的智慧能给予我们深刻的启迪,需要有时之士予以大力关注。
历史能是真实的吗?
历史能是真实的吗?
叙述主义、实证主义和“隐喻转向”
【原文出处】山东社会科学
【原刊地名】济南
【原刊期号】200403
【原刊页号】5~20
【分 类 号】C8
【分 类 名】新思路 br />【复印期号】200403
【 作 者】克里斯·洛伦兹
【作者简介】[荷]克里斯·洛伦兹
【 译 者】郭艳秋/王bǐng@①
【摘 要 题】百花论坛
一、导言
本文的目的在于揭示和评论我称之为“隐喻性叙述主义”的某种深层的前提条件。在文章的结尾,我将把海登·怀特和弗兰克·安克斯密特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哲学观合并到这个名称下。由于他们——以及前人威廉·沃尔什(William Walsh)和路易斯·明克(Louis Mink)的辛勤努力——历史哲学最近从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哲学中脱离出来,并向艺术、文学、修辞和美学的哲学方向发展。这种转变是对过去几十年的主流观点,也就是对实证主义的(社会)科学观的正面抨击,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某些特殊方面它也可以被看作是实证主义的倒置(从而能继续分享它的前提条件)。
我不想对怀特和安克斯密特的隐喻性叙述主义进行全面的分析,而只想对引起人们关注和争议的两个概念性问题进行集中讨论。第一个问题是,他们认为与共同拼凑成这些历史故事的个体陈述不同,历史的叙述形式意味着真理不能被应用在这些故事里。因此历史叙事被他们贴上了“虚构的”、和/或“隐喻的”标签。第二个问题是他们认为叙事是自我解释的,叙述解释不包括因果解释。这两个论点同一些从业历史学家们的直觉相抵触,因此值得进一步考察。
二、叙述主义作为倒置的实证主义(1):叙述主义作为“事实实证主义”的倒置
当我们把历史叙述哲学中的隐喻转向同这种实证主义对比来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特点:怀特和安克斯密特所倡导的叙述主义就是对传统实证主义观的简单的否定或倒置,因此它分享着实证主义的基本概念结构。至此,我要谈到两个典型的概念性的对立。首先,两种观点都共享一个特定的推理逻辑,理查德·伯恩斯坦(Richard Bernstein)恰当地称之为“二选一逻辑”,又叫做笛卡儿式焦虑。其次,我要谈谈语言的字面用法和修辞用法的对立。毕竟,实证主义早已禁止在科学中——包括历史在内——使用任何形像的、隐喻性语言。这种字面语言和隐喻性语言的对立——实证主义假定的——以一种倒置的形式被保留在“隐喻性”叙述主义中:描写性陈述现在被看作是纯粹的信息,很难再引起哲学家的注意,而隐喻性语言则成了讨论的焦点。
在怀特和安克斯密特关于叙事的真实性断言的论点中,用到的正是这个逻辑的倒置。抛开叙述的真实是历史研究的副产品的观点,他们完全否认了叙述的真实性断言。但这种改变应受到抵制和批判,因为既然我们假定了历史是一门学科而不是一种艺术形式,那么历史叙事的真实性的前提就至关重要了。
然而,通过颠倒经验主义,怀特和安克斯密特同时又保留了经验主义而不是抛弃它。这种倒置的经验主义在隐喻性叙述主义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关于叙述虚构性的基本论点的表面合理性是完全依赖于它同经验主义的无条件的对比的。
三、叙述主义作为倒置的实证主义(2):叙述主义作为解释的覆盖律观点的倒置
从解释角度来说,“隐喻转向”的第一个结果是最重要的,即叙述(narritio)天生就是一个独立于它所包含的个体陈述的语言实体。认为这些叙述(narritio)同时又构成了其陈述内容的解释的主张,同解释的覆盖律观点是决裂的,——是它的一种倒置。
安克斯密特断言,叙事像隐喻那样,是自我解释的,这种论点是建立在他称作自我指称性叙述实体(narrative substances或“Nss”)的历史解释的特征描述基础上的。这个有点矛盾的特征遵循着我以前提到的概念性策略,即将历史写作和历史研究分开。
安克斯密特的下一个关键进展是从叙述主义的——语言学的——领域中的逻辑必然性中推导出解释必然性。
同经验法则一样,安克斯密特的叙述主义在其解释逻辑中排除了因果关系。
在怀特的叙述主义中,我们遇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甚至比安克斯密特的叙述主义更为反常的大写的实证主义的倒置。怀特的解释观不是一元的,而是多层次的;且明显缺乏大写的实证主义的形式严密性以及安克斯密特的逻辑分析性。除了构成其哲学核心的那三种关于整体叙事的解释类型——形式论证解释,意识形态解释以及情节构筑解释——他提到了叙事中的解释,但并没有进一步的证明。
同样,在怀特的哲学中有这样一个显著的事实,就是属于编年史层次的这些解释和他那三种叙述解释类型之间毫无关系。
众所周知,怀特的四组解释策略的三重纲要产生了十二种解释形式。但是,因为他并没有断言他的图解包含了全部的历史解释形式,所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类型。
四、历史解释作为一种语言学行为
如果我的论点,即在怀特和安克斯密特的对历史研究的表述中存在着一种“隐藏的经验主义”是正确的,而且,如果说他们的隐喻性解释观的发展与这种“隐藏的经验主义”形成了直接的对比,——从而是依附于它的观点也是正确的话,——那么我们很容易就能理解为什么隐喻性解释被认为是纯语言学的,为什么叙述主义无法在隐喻性解释和事实研究间架起联结的纽带。
怀特描述了这方面的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当他将解释同叙述化和“编小说”融合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有意识地把知识和解释进行对比。这种对比重新提到了古典的认识论和解释学的对立,而这种对立又是从古典的已经证明的知识(episteme)和纯粹的意见(doxa)间的对立中产生的。怀特隐喻性叙述主义的这种基本的概念性对立,导致了他对认识论和合理性的放弃。
最终,怀特的叙述主义同基础论及其密不可分的怀疑论(因为任意性将自己看作是具有牢固基础的知识的唯一选择)的连续不断的暗中结盟构成了伴随着叙述主义的一个基本问题。
安克斯密特的探索道路和怀特的基本相同,且也以类似的问题而告终。把解释融于美学的同时,他也把知识和解释对立起来。
现在,解释的复数性本身不是问题,但以怀特和安克斯密特方式表达的叙述解释的复数性却是问题,因为它不受经验标准的限制。因此,只要个体的描述性陈述是真实的,它似乎就进入了叙述主义的领域。被一元论的隐喻性叙述主义和解释覆盖律理论的基础主义信念所抛弃的结果,最终导致了它的逆转:采纳了各种各样的不可用经验判定的叙述解释,并用美学标准替代了认识论标准。这里我们再次看到了倒置逻辑的决定性作用。历史学家们从事实的约束中获得的无限“艺术的”自由的一个结果是,怀特和安克斯密特的叙述解释观严重感染了主观主义,这使得隐喻性叙述主义和历史实践间的关系变得十分牵强。因此不能把隐喻性历史哲学看作是对历史实践的恰当分析。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努力从错误中吸取经验,分析其主观主义倾向的根源所在。这种观察使我得出了下面的结论。
五、结论
我已经论证了,隐喻性叙述哲学的主观主义倾向可以用前面所确定的两种类型的实证主义,即事实实证主义和覆盖律解释实证主义的倒置来解释。尽管隐喻性叙述主义在历史学家们创作文本,因此历史具有文本特征的(再)发现问题上功不可没,但它认为历史和文本特征是基本一致的看法却是错误的(虽然怀特并不能同他在评论福柯和德里达的校勘学提出的证据保持完全的一致)。
对真实性的理解也是这样,因为认为个体陈述的真实——同一个叙述的真实相对——是不证自明的、无须讨论的,就像知识的图像理论所暗示的看法是得不到支持的。在两个层面上,真与假的确立依赖于易出错的主体间的约定;因此个体陈述和完整叙事间的差别是程度上的而不是种类上的。
无论在个体描写陈述层面上还是在这些陈述的叙述组织层面上,都不可能将指称性和描述性从隐喻的观点功能中分离出来,因为现实的全部语言再现同时形成了对现实的观点,不管其是否能被承认。
叙事(或科学理论)中真实性概念的复杂性不能被用作是反对它的一种论据。
同“做文学”相比,我们不能过分强调“做历史”的规则中主体间特征的重要性,因为它构成的是历史作为一门经验学科的独特特征。
在我看来,研究和叙述间关系的消失对于任何历史哲学都是致命的,因为历史动力学只存在于研究和叙述的关系中。
因此,怀特和安克斯密特所阐述的“隐喻性转向”是种不恰当的历史哲学,应当被符合历史实践的分析所代替。但这种分析应当承认研究和叙述两者中的隐喻或理论特点,并应使用这样一种隐喻概念,它不会事先排除真实的或为虚假的隐喻性陈述。
在我看来,同文学相比,历史的真实性断言始终是它的基本特征,因此不能被看作是偶然的。这个关键的差别可以防止哲学家们把历史和虚构看作是同种叙述的两个样本,认为历史故事只是理论上碰巧以某种方式与寻求真理联系在一起。
如此矛盾的是,在最后的分析中,伴随着隐喻性历史哲学的基本问题却是,尽管它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历史的语言特征上,却忘记了说明“历史”(history)这个单词本身的语言学来源。因为希腊语historia的本义不是故事,而是询问、调查。因此,每当历史叙事被描述为“真实的故事”的时候,其重点都应放在形容词而不是名词上。
- 作者: 王 军 2005年12月13日, 星期二 22:15 回复(0) | 引用(2) a href="javascript:void(keyit=window.open('http://blogmark.blogchina.com/jsp/key/quickaddkey.jsp?k='+encodeURI('历史能是真实的吗?')+'&u='+encodeURI('http://333wangjun.blogchina.com/333wangjun/3871693.html')+'&c='+encodeURI(''),'keyit','scrollbars=no,width=500,height=430,status=no,resizable=yes'));keyit.focus();">加入博采
英国瑞丁大学将取消社会学系
英国瑞丁大学(THE University of Reading)日前宣布将在2009年7月正式取消社会学系,从而结束该系的45年的历史。
目前,该系共有148名学生和20名老师。瑞丁大学做出这一决定同社会学系申请学生的日益下降有关。削减社会学系后从而可以将资源集中于自己的优势专业上面。
该系的前任系主任说,他为这一决定感到遗憾。该校社会学系在军事社会学、死亡社会学以及幽默研究方面很有特色,曾经是社会系的“排头兵”。
来源:社会学吧
文化名词解释
文化贫困——农村贫困的一种分析范式
内容摘要:
贫困是中国社会转型中农村社会所面临的一个普遍性问题。以往的社会学研究多关注于经济与物质层面,本文从贫困的一般理论入手,对贫困理论的发展进行了简要回顾,指出运用文化贫困理论在中国农村贫困研究中的重要性,分析了中国农村社会文化贫困的基本特征,提出了构建文化贫困分析范式的基本构想。
关 键 词:文化贫困 农村贫困 分析范式
中国社会正在经历一个全面而深刻的社会转型时期,对于正在转型的社会形态的变化,有着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伦理社会向法理社会、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等多种判断与界定,但诸种判断都没有把农民这个巨大的社会群体排斥在外,毫无疑问这种关注是以中国社会城乡二元社会结构下农民的贫困为分析背景的,经由此,中国的“三农问题”也经历了一个地区问题、经济问题、政治问题进而至事关全局的重要问题的过程。要彻底的解决横亘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这一世纪难题,首要的是要解决农民面临的贫困问题,舍此,其他的任何问题都无从谈起。然而目前对贫困的解释中,社会结构层次、贫困线与贫困地区,以及经验层次上的描述与对策性分析几乎占据了贫困研究的全部空间,而且以往的研究多关注于经济因素的分析,对西方文化贫困理论未予以应有的重视,忽视了文化与贫困、发展之间内在的本质联系,这其中既潜伏了文化冲突的现实可能,又有可能导致因文化代际传播效应而出现“社会断裂”现象。
在传统经济资源稀缺的前提下,经济贫困及其扶贫具有重要的实际意义,然而,在现代社会发展进程中,贫困的含义与扶贫的任务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知识经济时代,智力资源的占有、配置,知识的生产、分配、使用具有前所未有的重要性。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地区差距背后是显著的知识水平的地区差距,知识发展与文化进步是促进经济增长、社会发展和政府转型的重要力量,进而,知识是解释中国各地区经济和社会发展差距最重要的可控因素。中国能否解决经济增长和社会转型两大问题的关键是能否解决知识差距的问题。①当今中国反贫困的核心任务是如何通过全面的反贫困行动实现社会弱势群体的全面发展,真正体现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以推动社会全面进步,而非解决单纯的吃饭问题。因此,本文的研究在于对贫困理论阐述的基础上引入文化贫困的分析理论与范式,对农村社会的文化贫困作一定的分析,研究的日的在于吸引学界对农村贫困中文化贫困的进一步关注,以便在农村社会转型中能纳入文化脱贫的战略,以更为全面的视角进行农村贫困解除的研究。
一、贫困的理论回顾
贫困始终伴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进程,并且以各种方式与形态困扰人类的生存与发展。贫困何以发生?何以再生?在社会变迁时期又如何变化?对此,有着来自于实践于各种理论的解释。一般认为,贫困是指在物质资料处于匮乏或遭受剥夺的一种状况,即人们生产和生活资料缺乏,一个人或一个家庭的生活水平达不到一种社会可以接受的最低标准。该定义既用于定量即绝对贫困,也可用于定性即相对贫困的描述。绝对贫困是指人们的收入达不到最低生理需要,相对贫困是指达不到社会公认基本生活水平线,远低于正常生活水平的群体。相对贫困普遍存在于各个社会中。但是基于物质或经济层面的贫困理论并没有完好的解释和解除农民的贫困,这从政策层面对农村政策的盲目性和脱贫行动的实际困境中毕现无遗,阿马蒂亚·森就更进一步将贫困解释为对人类基本能力和权力的剥夺,而不仅仅是收入低下。②我们需要进一步在贫困的解释中寻求答案,广义的贫困引入,把除了缺乏生活和再生产所必须的物质条件之外的社会、文化、心理、环境等方面的障碍考虑在内。
贫困文化(Culture of Poverty)的概念最早由奥斯卡·刘易斯提出,“简言之,它是一种比较固定的、持久不变的、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贫困文化对它的成员有独特的形态和明显的社会心影响。”它表达“在既定的历史和社会的脉络中,穷人所共享的有别于主流文化的一种生活方式。”也表达着“在阶层化、高度个人化的社会里,穷人对其边缘地位的适应或反应。”刘易斯把美国社会中一小部分最穷者的思想习惯视为贫困文化,并从社会、社区、家庭和个人四个层次上对贫困文化作了说明。
其后,D·P·莫伊尼汉提出贫困和贫困文化的恶性循环模式:(1)生活于贫困境况中的人们,由于从小就受到贫困文化的熏陶,他们缺少向上流动的动力,环境也难以使他们有较高的成就动机。(2)低成就动机导致低社会流动,受教育的机会少,层次较低,这使得他们在就业上的竞争力薄弱。(3)低教育水平,较弱的竞争力,自然导致他们只能进入低收入职业,处于较低的社会地位。(4)低收入的职业和较低的社会地位使他们更为贫困。莫伊尼汉认为,以上四个方面会形成一种周而复始的循环模式,使贫困者很难摆脱贫困的纠缠,人们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无助感和自卑感;他们目光短浅,视野狭窄,不能在广泛的社会文化背景中去认识他们的困难。
班费尔德在《一个落后社会的伦理基础》中分析了由于经济因素的落后引发了Montegranes村的独有贫困文化,而文化又以其自主性的表现,进一步影响这个贫困村庄的发展,制造或加深了贫困。③
美国社会学家M.罗吉斯和J.伯德格在《乡村社会变迁》中提出农村贫民亚文化概念,认为,由于贫民收入低,在社会处于受压迫地位,也由于他们除了贫穷以外很少知道其他东西,美国的120万的乡村贫民表现出与美国社会大多数人不同的价值观。美国的贫民亚文化有下列特征:个人主义、传统主义、家庭指向、宿命论、个人中心的人际关系……。J.米格代尔在《农民,政治与革命》中在讲到农村现代化时提出了“文化接触”理论,他认为农民在什么条件下由以村庄为基础的谋生型生活转变到持续地参与村外制度的生活,这是现代化研究中的关键问题。④
通过对西方社会学文化贫困理论的简要梳理,我们可以发现,中国农村的贫困既有结构性因素即经济因素的一面,又有文化性因素的一面。一定的政策安排、社会设置、市场机会的缺失固然决定了农民在经济上的不平等,但这种因结构性因素造成的不平等,主要可以通过制度的创新与变革来改变,虽然很难,但与文化性因素相比具有更强的操作性,而造成农民贫困的文化因素及其农民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文化贫困现象,将比经济因素更难以消除。
二、农村文化贫困的历史渊源
中国社会有着长久的农业社会历史和由此形成的农耕文化与农业文明,对这种文化优劣的评判抛开不说,农业文明正在经受着比它更为强大、更为先进的工业文明和信息文明的冲击,代表了农业文明主体的农民在这种文化冲击与转型中的文化资源匮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孙立平早就指出“断裂社会”在城乡社会结构上的体现,实际上,更为令人担忧的是这种结构断裂后面的文化断裂,它不但是社会断裂加剧的深层原因,而且成为潜在的社会思想冲突的根源。
回顾号称地大物博、文化悠久的中国农业文明历史,我们会发现,虽然农民是农业文明的主体,但是在长久的中国历史里,中国的文化资源一直牢牢的掌握在社会中占极小比例的一部分人——士的手中,农民的游离于文化的表层,仅仅接受了社会主导阶层所规定的一套文化制度体系。农民阶层在整体层面上早现出晏阳初先生所说的“愚弱贫私”的落后状态,本世纪四十年代的“乡村建设运动” 发现了农村贫困中的这一深层因素,并致力于消除农村文化贫困,但却在悲情中宣告失败。
建国以来,农民在社会政治地位上得到了国家的认可,但是囿于当时的国际形势,国家采取了重工业优先发展的追赶型战略,农业和农民再次成为“剪刀差”的承受者与贡献者,这进一步通过制度体系的演化形成了稳固的不平衡城乡二元社会格局,农民再一次失去了文化脱贫的时机,梁漱溟先生尖锐的指出“农民处于九天之下”。由于在当时状况下可维持农民的吃饭与农村社会的稳定,这种文化贫困没有引起主导层与城市居民的足够重视,顶多只是到改革开放初期,初入城市的农民工被视为没有文化没有教养的粗人,城市社会产生对农民的社会排斥,而改革开放使得人口的流动性大大增强,异质文化也得以迅速而广泛的交流,在交流中作为一个阶层的农民的身份认同逐渐增强,旧时遗留下来的微薄文化遗产早已不能够应对时代的需求,他们开始逐渐寻求自身的文化,“经济增值发展观”主导之下的文化贫困危机才开始逐步显现出来,封建主义迷信死灰复燃,低俗文化盛行,而在进城没有得到职业游荡于城乡之间的农民工中滋生了反社会的流民文化,这一切开始逐渐威胁到社会的稳定。时至今日,农民文化贫困在此消彼长的态势之下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呈现出非常复杂的特点。
三、农村文化贫困的特征与机制
文化是一个庞大而争议颇多的概念,本文所讨论的文化包括了除物质层面以外的所有精神创造物及其体制体系。对所包涵在文化框架下的所有论述,基本关注点在于农民人力资本和文化资源拥有的提高,其次在于多元文化之间社会快速转型期文化整合的需求。
(一)教育资源——农民文化贫困的起点与决定性力量
教育资源是社会结构与社会分层研究都不能忽略的分析因素,教育也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教育资源的不平等不但会影响受教育本人,而且会通过代际传播影响至下一代。从某种意义上讲,教育是摆脱贫困及其代际传递的必由之路。那么,农村的教育资源分配是怎样的一幅状况呢?
在我国现行的“分级办学”制度下,城市的办学资金由国家承担,而农村义务教育资金投资中,中央政府仅占2%,省市级占11%,县级占9%,而乡镇负担则高达78%。乡镇的负担都几乎原封不动的转嫁到相比城市居民收入只有1/3的广大农民身上。从1985-1995年全国对农民征集的“教育附加费”总额超过1100亿元,而仅1993-1999年7年间,从农民征收的教育集资超过516亿元人民币。一个普遍的现象是当城市中小学正在普及外语与计算机教育时,农村地区的多数小学和初中运行经费难以维系,甚至教师工资都难以保障,2000年4月的一项不完全统计显示全国拖欠教师工资总额高达135.6亿元人民币。⑤1999年,小学生人均经费城乡差距为11倍(上海市3556.9元,贵州农村323.6元),初中生的城乡差距则为12.4倍(北京市5155.2元,贵州416.7元),体现在高等教育上,高校收费改革启动以2000年学费的最低标准4200元计,相当于1999年中国农民人均年收入(2210元)的190%。一方面使农民子女对上大学望而却步,即使入学也是大部分分流到普通院校与冷门专业。另一方面农村倾全力(借帐累债)所培养的大学生在毕业后跳出农门远离农村,与农村本身的发展无甚关联。正所谓“不上学等着穷,上了学立刻穷”。
正如学者所言,在未来数十年间,一个主要由只受过小学和初中教育的群体构成的农村社会,与一个主要由接受了高中及其以上教育的群体——正是这一群体主导着政治权力和经济资源——构成的城乡社会之间,无疑将出现更大的断裂。⑤
(二)传统文化——农民文化贫困的内在障碍
对于不同文化伦理与社会发展的关联分析始于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分析了西方特殊伦理精神对于资本主义产生、发展的促进作用,《儒教与道教》则阐述了在中国不能发生资本主义的文化因素,韦伯的命题引发了社会发展中的文化因素分析的热潮。
一定的文化伦理会促进经济与社会的发展,反之亦然。在具体分析中国社会转型期的文化因素的作用时,对传统文化因素当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在社会转型期,传统小农经济土壤上孕育的传统文化中的消极因素却真正成为农民脱离贫困的内在障碍,农村社会中消极无为、听天由命的人生观;安贫乐道、得过且过的生活观;懒散怠惰、好逸恶劳的劳动观;不求更好、只求温饱的消费观;老守田园、安土重迁的乡土观;多子多福、重男轻女的生育观等,所谓“种田为饱肚,养猪为过年,养牛为犁田,喂鸡喂鸭换油盐”。这种文化传统有着强大的辐射力与遗传力,常常表现为一种内控自制惯性运动,作用和影响着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造成各种不同的社会效应,正如班费尔德所说,“穷人基本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利用机会摆脱贫困之命运,因为他们早已内化了那些与大社会格格不入的一整套价值观念。”在我国农村社会发展中,我们同样可以发现,在农民中普遍存在的小农意识,缺乏市场经济观念,缺乏对公共事务的关注与参与,缺乏创新与改革的意识,依赖于组织和上级政府的救济与扶持,安于现状,创业精神不强,难以变革传统和习惯的生活方式。
(三)制度建设滞后——农民文化贫困的外力缺失
文化的发展必须依赖于一定的社会设置,合理的社会设置通过宣传与贯彻其观念原则,依靠确定的规范体系,由社会设置中一定的人、群体和组织,凭借社会机构与设施,实现对社会个体的教化与社会整体文化建设,因而在社会发展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在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国家通过“单位”形式把包括基层政权组织在内的各种文化组织及其活动深入到包括农村社会在内的基层社会,虽然只是通过简陋的文化站(室)和新华店分支机构及电影放映等手段来实施,但毕竟对农村社会的文化发展起到了不容忽视的推动作用。而在社会转型期,一方面传统单位逐渐消解,由“管理型”向“利益型”转化,另一方面农村社会的需求萎缩,一个普通的现象是基层文化机构被逐渐掏空,在很多基层农村,再也见不到文化机构与文化活动的影子,2000年乡镇文化机构比1995年减少2285个,下降5.5%,歌舞厅、卡拉0K厅、录像馆等传播文化的机构乘虚而入,担当起了原来文化机构所承担的社会教化责任,农村物资交流大会成为江湖术士、艳舞、脱衣舞等低级黄色文化与假冒伪劣商品的交流平台,而一般的研究中,无视农村文化设施与文化活动严重缺失的现状与社会政策的作用,简单的把责任归结为农民文化素质低下、文化识别与选择能力差。
(四)低俗文化与迷信文化——农民文化贫困的选择困惑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文化的阵地不为高尚所占领,便会被低俗所侵占,农村文化近年来的低俗化迷信化倾向开始抬头,而很多人却简单地把此归结为市场经济的世俗化必然过程,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与市民社会的成熟是非常迫切需要一种文化作为支撑,这是我们非常缺乏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加选择。
现今农村的群众性体育、文艺活动几近绝迹,农村传统春节喜闻乐见的“社火”等活动也日渐衰落。传统文化活动本身形式内容的落后是一方面的原因,但不能把活动本身同活动的创新相混同。近年来农村赌博盛行,农民宁修庙不建校,许多带有浓重迷信色彩的活动披着宗教的外衣四处招摇,黄赌毒等文化毒瘤在某些农村俨然成风,同时,流动的农民工把一些不良的城市文化与流民文化带入农村,导致在部分农村地区带有黑社会和帮派性质的团体与家族宗族势力结合起来,严重扰乱了农村社会的秩序。
(五)科技知识与技艺文化——农民文化脱贫的新路径
科学技术对社会特别是中国转型期社会发展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正如我们所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学技术在社会经济发展中的巨大作用在发达国家已显现无疑,美国许多高技术企业的无形资产已超过了总资产的60%,通过科学技术内化而转化为人的现代化之后的影响更是无法估量,科学技术的发展与应用带来了我国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但由于历史体制等多方面原因,城市与农村之间也产生了巨大的知识信息鸿沟,新时期农村的文化脱贫所面临的深层次的问题不容回避。/span>
从国际技术比较看,我国主要农药原药、优质化肥、90%的祖父母代原种鸡靠国外进口现代化,温室大棚依赖荷美法,节水技术依赖以色列。⑥从国内看,一方面传统农业本身科技含量低,平均每万名农业劳动者只拥有21名农技人员,与城市每万名职工拥有专业技术人员2800多人相差甚远。⑤而且,由于农村的不发达状态及产业分化程度低下,使得现有的科学技术很难有效的投入到农业生产经营活动中,严重影响了农业新技术的推广应用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另一方面,农业生产所积累的微薄资金又很难为科学技术与第二、三产业有效的结合提供支持,即便注入资金与技术之后,农民除了短暂的城市经历外,并没有效的职业教育来保证产业化的后续发展。
四.文化贫困分析范式的基本构想
认识并解决农村所面临的问题贫困,应在一种综合的分析框架下进行,范式正是这样一个科学或某一专业共同体成员所共有的信念、价值和结构,以及整体的元素或范例。“当范式被视为理所当然时,这些选择的问题可以被认为是有解的问题。” ⑦笔者在初步梳理的基础上构建了文化贫困分析范式,*即在坚持城乡社会对比的视角下,立足农村经济的社会学分析,以农村中传统文化或地区亚文化的结构功能状态为基本研究对象,通过对教育资源、传统文化、制度体制、低俗文化与迷信文化、科学技术与技艺文化等文化指标的考察,从纵向的历时态与横向的共时态出发,研究农村贫困文化形成的动困与结构,探寻先进文化导入与农村贫困文化自身变革交汇结合点,配合于城乡之间的社会经济交流与统筹发展的思路,推动农民—农村贫困文化主体的“文化自觉”与发展,实现农村文化—农村贫困客体的现代转化,并通过主客体的外生内化的自增长机制,实现农村文化知识型、开放型、经营型、未来型的全面转型。利用文化贫困的分析范式,我们可以相对清晰的分析农村贫困的内在障碍与外力缺失,直视其决定力量及其文化转型中的选择性困惑。
参考文献:
①胡鞍钢,熊义态.中国的长远未来与知识发展的战略[J>.中国社会科学2003,(2).
②Sen,Amartya,1999,Development as Freedom。
③李强:《中国扶贫之路》,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7~18页。
④M.罗吉斯、J.伯德格著:《乡村社会变迁》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02页,。
⑤张玉林.中国城乡教育差距[J].战略与管理2002
⑥石元春.发展中国农业科技产业[N].人民日报2001—06-1f
⑦库恩著,金吾伦等译,科学革命的结构[N]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出处:中国社会学网 作者:焦若水
“文化大革命”起因研究综述
“文化大革命”作为一场浩大的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和社会动乱,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十七年来,一直有学者在不断地反思和探求这一民族灾难的根源。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社会主义中国在中国共产党执政的条件下,为什么会发生“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在1981年6月27日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以下简称《决议》),对“文革”的起源作了简要的回答,是研究“文革”的指导性文件。但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的发生若从历史学研究的角度看,《决议》的结论就显得过于原则化、简单化了。因此,学者们并没有囿于《决议》的定论,而是从政治、经济、文化和心理等各个角度进行了积极的探讨。
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对“文革”起源的研究一直是“文革”史研究中的热点和重点,从整个学术研究情况来看,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从1978到1985年,可视为第一阶段。这一阶段由于当时处于“文革”刚结束的特殊时期,所以主要是从政治上对“文革”进行总体反思,给“文革”予以定位,《决议》的发表为学术研究指明了方向,并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这一阶段的学术研究,所以有很大一部份研究成果是对决议宣讲的延伸和具体阐释。从1986年到1995年为第二阶段。由于这一时期作为政治运动的“文革”的影响已经渐渐消退,所以学术界也开始从学术研究的角度,将“文革”纳入历史学研究中去,整体水平较第一阶段有所提高。但是,仍停留在单角度考察的水平,缺少一种综合的研究。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不少外国学者的研究著作被译介到国内,对于开阔国内学者的研究视野是不无好处的。第三阶段,从1996年至今,由于“文革”结束二十周年的到来,在学术界的整体努力下,同时由于国内学术气氛的日益活跃和西方社会学等研究方法的引入,所以在这短短几年,对“文革”起源的研究,呈现了系统性、广泛性、深入性、学术性的研究特点,水平较前两阶段有了明显提高。更有学者对“文革”起因的研究,进行了大胆而有效的尝试,把“文革”的发生纳入一个全新的理论体系去阐释,给“文革”的研究领域注入了一股清新的学术风气。
本文拟从几个角度把二十五年来学术界对“文革”起因研究成果作一综述。
◇经济动因说
由于“文革”是“左”倾错误的不断扩大和升级的恶果,所以对“文革”经济根源的探究,其实也就是在探求“左”倾错误产生的根源,主要有以下几个研究角度。
(一)当时中央领导人,尤其是具有强大号召力的毛泽东的空幻的经济思想,直接影响了我国经济决策的不确当性和经济体制的日益僵化和空幻性,进而产生了经济上的“左”倾错误,并在理论和实践上不断升级。研究者认为,当时具有浓重“左”倾色彩的高度集中的经济体制,决定了“文革”发生的基本条件——高度集中的政治体制,而“文革”得以发生的重要原因——对党内对经济建设上的分歧的错误定性也根源于此。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个别党的领导人在如何建设社会主义和建设什么样的社会主义这个重大问题的探索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富有“左”倾色彩的空幻模式。但是由于不能为中央领导集体接受,但又自认为是真理,遂将党内对此不同意见的争论误认为是党内阶级斗争的激烈反应,认为要建设他所推崇的带有平均色彩的理想社会、在中国实现“最纯洁最完善的社会主义”,必须清除某些障碍,而当时整个国家的不正常运转,客观上为他实现自己的经济理想模式,提供了可能。〔1〕
(二)来自中央的经济决策上的“左”倾错误,在某些人的鼓吹和渲染下,进而升级到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根本分歧上。研究者认为,60年代过分单一的所有制结构和僵化经济体制的弊病已经显露,中国的经济发展处在是否进行改革的岔路口。〔2〕当时的中央领导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在如何建设社会主义经济这个问题上,毛泽东坚持自己的“三面红旗”(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大跃进”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视商品经济为社会主义经济的对立物,所以他对于当时出现在其它中央领导人中的不同意见无法容忍,并且由此产生了对中国可能出现资本主义的忧虑。为了进一步推行他的经济主张,他在考虑是否应该采取某种手段将出现在国家经济生活中的某些“非社会主义成份”予以清除。这也是文化大革命发动的原因之一。〔3〕
(三)还有研究者跳过了“左”倾错误这一环,认为导致“文革”发生的那些党内分歧和政治斗争都根源于当时严重的经济困难,又围绕着如何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而逐渐激化和升级。庐山会议由经济问题引发;八届四中全会上的斗争源于如何才能走出经济困境的意见分歧;“文革”的舆论先导说的就是人民公社的是非;人民公社化运动使我国生产关系发生变异,正是“文革”这场内乱赖以产生的经济根源。〔4〕
◇政治动因说
“文革”是一场政治性内乱,虽然始发于思想文化领域,在很大程度上受政治因素影响,我们可将此称之为政治动因。根据研究者的切入点不同,可分为以下几个角度。
一、执政党建设上的失误。中国共产党作为刚成立不久的新中国的执政党,其自身建设上的得失直接关系到国运的兴衰。而当时共产党在自身建设上,存在以下几个方面的严重失误,正是这些失误造就了“文革”。
1、国家领导管理制度上建设失误。在这方面学术界一直视为禁区,邓小平首次提出“文革”的错误与现行制度的弊端有直接关系。他指出“我们过去发生的各种错误固然与某些领导人的思想作风有关,但是组织制度、工作制度方面的问题更重要。”这一带有“根本性、全局性、稳定性和长期性”的制度问题由于毛泽东在实际上没有解决,所以导致了“文革”的十年浩劫。(《邓小平文选》293页)正是由于这些制度问题的缺陷,使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和组织原则不断受到削弱和破坏,让毛泽东的个人专断作风日益严重,而且由于他的个人专断是通过集体领导和民主集中制原则来实现的,他把个人专断强加给集体,集体又往往接受了他的个人专断,这种无制约的恶性循环,造成了毛泽东的意志高于党规和国法,集体力量无法纠正他错误的不正常现象,他要发动“文化大革命”,任何人都阻止不了。〔5〕
还有研究者由此认为,这种制度上的缺陷导致了党内不同意见的产生,但被无限上纲为阶级斗争,甚至有人将这种斗争简单化为毛泽东和刘少奇的个人政治较量,关于这一点,由于各种因素的限制,更多地出现在外国学者的著作里。
2、理论指导上的错误。党没有坚持以至背离实事求是的路线,使“左”倾思潮在党内泛滥,并且日益系统化、理论化、正统化。〔6〕虽然“左”倾思潮根源于经济问题,但是它在政治领域得到恶化,并在党内占据了统治地位,使党在执政理论上形成了以阶级斗争扩大化为中心的思想。继反右派运动、庐山会议、八届十中全会之后,“左”倾错误逐渐升级,并在1965年把阶级斗争的重点转移到党内,斗争矛头直指党中央领导人。在“文革”中,这一错误观点更加发展,被概括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正是这种“左”倾的错误指导思想,直接导致了文化大革命。〔7〕
二、领袖个人失误。毛泽东视“文革”为他对中国人民两大贡献之一,甚至高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但是历史已经证明“文革”是他的悲剧。毛泽东对于“文革”的发动和完全失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一直有人认为不应把“文革”的发生归因于领袖的个人失误。但是,各种研究著作中却无一例外的把毛泽东置于“文革”的主角的地位,“文革”的发生与毛泽东个人的确是有很大关系的。我们不否认晚年毛泽东依然怀着良好的愿望,在谋划建设一个“新世界”,这在《五•一六通知》(主旨在“破”)和《五•七指示》(主旨在“立”)中体现了出来。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毛泽东的“砸烂旧世界”,“建设新世界”的主观意图。他在相关文件中所构画的社会主义,是一个逐步消灭分工、消灭商品的平均主义社会。这一蓝图为他的“文革”失误作了最好的注脚。其失误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不切实际的“左”倾经济建设思想。主要是指在“三面红旗”上的错误。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忽视了客观经济规律,已经被实践所否定。他提出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是1956年反冒进的反命题,带有浓厚的“左”的色彩。“大跃进”是当时中央领导中“左”倾错误的产物,是被作为1957年整风运动之后必然要出现的“经济建设高潮”提出来的。其实当时全党工作的重心实际上并没有放在经济建设上,对国民经济的“跃进”是从政治的推测和政治的需要出发,对经济发展规律和我国经济基本情况的认识很不足,可以用“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八个字来概括,伴随着它的是高指标、瞎指挥和浮夸风。后来一千万人的非正常死亡,给这一路线的错误性质作了鉴定。农村人民公社化运动也是毛泽东发动的,这个“一大二公”的组织形式,寄托着毛泽东关于社会主义的空想。这种“空想”成了“三面红旗”的灵魂,而“文革”的发动则是为了维护“红旗”,实现空想。〔8〕
2、愈演愈烈的斗争哲学。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本来把矛盾置于“事物运动的根本原因”这一特殊的、主要的地位,而毛泽东则作出极端的、简单化的概括,他声称:“无产阶级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而其斗争哲学的核心是关于阶级斗争的学说。毛泽东说:“要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去看待一切、分析一切。”自1963年开始,中国的政治生活中出现了一种阶级斗争“情结”,即把任何情况都当成是阶级斗争的表现,处理任何事情都将其视为阶级斗争。用毛泽东的话来说就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在“文革”前的一系列斗争中,毛泽东建构了一种以阶级斗争为出发点分析形势的思维模式,这是一个凭高度想象力虚构一幅阶级斗争图画的模式。〔9〕毛泽东发动的“阶级斗争”一次次升级,直到文化大革命。他对阶级斗争的论述,带有一种随心所欲的非理性化的概括性,诸如“少则几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全国性的反革命复辟”,“马列主义的党就一定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党,变成法西斯党,整个中国要改变颜色”,“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在睡在我们的身旁”,“文化大革命”这样的运动“过七八年”就得“再来一次”。〔10〕
最值得注意的是,自从他反右派犯了严重扩大化错误之后,毛泽东一直没有觉察,甚至还把党内上层在建设社会主义问题的不同意见看成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认为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其实,他始终没有搞清楚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更没有弄清楚什么是修正主义。灾难性的后果就是文化大革命。
3、对国内外政治形势的错误判断。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是要解决国内的政治问题,但是“鉴于苏联变修”、从“反修防修”出发的。他是把“文革”当作“反修防修”的一场重大的实验和演习来进行的。他的这一思想和理论来源于他对50年代后期以来国际形势的主观错误判断。具体来说,毛泽东对苏共二十大反对个人崇拜和“波匈事件”的严重误解,是他进行反修斗争的重要契机;毛泽东以自己的“左”倾的理论观点和实践经验去评判别国党的内部事务,把社会主义改革看成是推行“修正主义”和复辟资本主义,这是他下决心在中国推行“反修防修”,发动“文革”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中苏论战的发生和对国外修正主义的批判严重影响了毛对国内外形势的判断,严重影响了全国的政治生活。〔11〕
4、对个人崇拜的默认和接受。在这里我们要分清个人崇拜和维护领袖权威两个根本不同的概念。我党历史上包括毛泽东同志一直反对搞个人崇拜。在1958年三月,成都会议上,毛泽东同志说过要区分“两个个人崇拜”、“两个反个人崇拜”的话,他说有的人反对个人崇拜,是反对崇拜别人,而要别人崇拜他自己。但是,随着国内政治形势的动荡和一些别有用心的野心家的鼓吹和制造现代迷信,毛泽东开始默认和接受这种迷信,最终在全国人民心中形成了对毛泽东个人的非理性的、近乎狂热的崇拜。〔12〕有的学者认为,当时的社会就需要个人崇拜。把“文革”与宗教活动联系起来看,这二者在人们心理上是有共性的,即要寻求超自然力的庇护,以解除外部世界的危机和恐惧。这就唤起了对救世主的渴求,为个人崇拜的狂热铺上了心理之路。另外,中国传统的心理定势——圣贤期待——也起了催化作用。固然这也是原因,但毛泽东个人的接受同样不可忽视。〔13〕
5、对知识分子的轻蔑和仇视。“文革”首先在文化领域打击知识分子开始,这源于毛泽东对知识分子的轻蔑和仇视。1964年,他就说过:“读书越多越蠢。”这句话在“文革”中成了“读书越多越反动”。知识分子几乎一律成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被认为是资本主义复辟的温床、改造的对象。毛泽东乐于见到知识分子斯文扫地,他说:“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对人民还是有用的,可以扫扫地,搞搞卫生嘛……”这种对知识分子的肆意糟践成了发动“文革”的动机。〔14〕
三、国际政治形势的影响。90年代中期开始,学者开始较为系统地探讨“文革”发生的原因,从最初对《决议》的具体阐释,到对60年代中期的国际形势的分析,这些研究尝试对于人们以更为广阔的视角去回视“文革”是有着积极意义的。
《决议》指出:“苏联领导人挑起中苏论战,并把两党之间的原则争论变成国家争端,对中国施加政治上、经济上和军事上的巨大压力,迫使我们不得不进行反对苏联大国沙文主义的斗争。在这种情况的影响下,我们在国内进行了反修防修运动,使阶级斗争扩大化的迷误日益深入到党内,以至党内同志间不同意见的正常争论也被当作修正主义路线的表现,使党内关系日益紧张化。”
有的学者对此进行了延伸和补充,认为“文革”的爆发有着广泛而深刻的苏联背景。这种背景一方面使中苏两党在意识形态领域进行论战,它是毛泽东同志阶级斗争和阶级斗争理论不断“左”倾的极其重要的“助剂”。另一方面,赫鲁晓夫在苏联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及其在苏共二十大上的《秘密报告》为毛泽东提供了“现代修正主义”的蓝本,使毛泽东进一步看到资本主义在中国复辟的事实上的危险,终于发动了一场以“反修防修”为目的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15〕
除了苏联的背景之外,另有学者还认为苏共二十大之后,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在苏联和帝国主义国家的交互作用下处于动荡局面,而这又给帝国主义以反苏反共的口实。这种国际背景给中共和毛泽东影响是直接的,在总结波匈事件的经验教训时,毛泽东曾反复强调,这是因为两国的执政党没有抓好阶级斗争。当1957年夏季因毛泽东主动提出让知识分子帮助党整风,而知识分子也因此激起了向党提意见的积极性以后,毛泽东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匈牙利的“裴多菲俱乐部”,并且指出“这是一场大战(战场既在党内又在党外),不打胜这一仗,社会主义是建不成的,并且有出'匈牙利事件'的某些危险”。于是,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被人为地扩大化了,造成了建国以后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理论的第一次“左”倾错误升级,成了“文革”的肇端。〔16〕
另有学者认为,60年代中期的国际环境对“文化大革命”的发生起着间接但重要的作用。当时的冷战环境和反抗大国控制的斗争,使中国对现代化道路的探索产生了“左”的偏差。而当时中国虽然正确提出了从实际出发走自己的路的命题,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可资借鉴的经验,中国领导人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借助于过去的经验,把发动群众、开展政治运动的作法不恰当地搬用到社会主义的建设中。相对封闭的国际环境,加上其它各种历史因素的作用,使中国探索的路子越走越窄,每一次纠“左”带来的都是“左”倾错误的升级,以至走到“文革”的歧路上。另外,当时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的蓬勃发展和资本主义社会内部抗议浪潮的不断高涨,使中国领导人乐观而过高地估计了发生世界革命的可能性,也过高地估价了“文革”的作用。〔17〕
还有研究者对“左”倾错误的恶性发展过程,用三个“恶性循环”作了概括,即“左”倾理论和“左”倾实践的恶性循环、集权体制和个人崇拜的恶性循环、国内反修和国际反修的恶性循环。这三个恶性循环在具体历史事件中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互为促进,将党推进“文革”的泥潭。〔18〕
◇文化动因说
任何一场社会运动都是社会系统中诸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而文化作为社会系统中至为重要的因素,对“文革”的爆发有着不容忽视的作用,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
(一)传统文化流毒说。文化大革命是我国政治、文化、民族封建固疾的总爆发,是封建主义残余思想作怪而引发的,是封建主义恶性肿瘤的一次大面积穿孔,中国封建传统文化中的帝王思想、忠君观念、集权主义、个人专制、封闭意识、平均主义、家长制、一言堂等等,建国以来一直很少得到系统的清理和根治,无时不渗透在党和国家的政治生活、人民的道德规范领域中,封建传统文化中的一些消极因素在我们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时,从心理素质、思维习惯等更深层次上维护着过时的经济政治体制和“左”倾错误,影响了党对于社会主义本质的认识。〔19〕
(二)文化冲突说。有的学者从文化人类学角度提出“文革”是中国传统文化体系同现代文化体系激烈对抗的一次集中性体现。“文革”的发生完全不是党内路线斗争,而是专制主义、皇权思想、忠君思想为主干的传统文化体系同现代化发展的要求民主政治、尊重科学、思想自由、人格平等、法律至上的文化价值体系的尖锐冲突。“文革”的结果表现为传统文化的复归,它只不过是民族传统文化和意识形态中的封建主义毒素的现实表现或延伸。但是,不同意此说的学者认为,中国的现代文化价值体系并未真正发展起来,构不成对传统文化的威胁。〔20〕
(三)马克思主义封建化说。学者认为,由于中国没有大工业、发达的资本主义商品经济、民主自由和人道主义理想这些接受马克思主义应当具备的社会和心理准备,当马克思主义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时,就容易被抽掉了前提和精髓,只剩下了一些结论式的语录。这种具有强烈实用主义色彩的马克思主义同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时,便很容易被用来为集权政治服务。为“文革”的发生埋下祸根。〔21〕
对于这种把“文革”的发生归咎于封建传统文化的讲法,许多学者不同意。他们认为,首先,传统文化不能等同于封建主义;其次,封建思想的残余虽然不同程度的存在于当前我国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但是在我国现代思想领域中并不占主导地位。若将“文革”的发生简单的归因于封建主义会造成认识上的片面性,不利于正确的总结历史教训。〔22〕
另外还有学者将“左”倾错误纳入文化领域来考察,显得颇有些新意。认为社会主义制度在中国建立后,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得以实现,但在精神文化生产领域,社会主义改造却“收效甚微”。从左倾思潮看来,知识分子是持其所创造和拥有的知识而居于精神上的特权地位,各级党政干部则是因其社会管理者的身份和地位而容易导致思想上的特权意识和官僚主义现象。而试图从根本上打破这种由社会分工所造成的社会不同劳动方式的差别,以从根本上杜绝特权阶层和“修正主义”产生的社会根源,来实现平均主义的社会,所以就有必要对整个社会的分工进行一次倒置性调整,改变劳苦大众文化上的不平等地位,这就是“文革”发动的动机和内容之一。〔23〕
学者徐友渔认为,作为“文革”主力军的红卫兵小将在“文革”前所受的教育直接导致了这一特殊群体在“文革”中的反常,这对于“文革”无异于雪上加霜。他认为60年代,中国大陆的教育和意识形态的灌输,造就了红卫兵和“文革”。当时用来教育年轻人的是一种特殊形态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即晚期毛泽东思想,也可以说属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但是一个极左的品种。“文革”前教育和意识形态中的三个基本要素——对革命的狂热,对领导的盲从和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借助于“文革”时的恐怖气氛,而达到极致。而“文革”前,灌输给年轻人的是革命第一的斗争哲学,而且伴随着文化上的蒙昧无知保守野蛮。最终红卫兵所具有的革命的狂热、虚幻的济世主义和天真的民粹主义,推动了他们整体的失态,有力地推动了“文革”〔24〕
除了以上几种较为明显的文化考察之外,社会学家刘小枫引进西方社会学中的“怨恨理论”来解释“文革”,为了行文的紧凑和方便,我们姑且也放在文化里面来叙述。他提出,“文革”的爆发是中国社会现代化过程中的政治经济、思想理念、日常生活结构全面移动中积聚出群众行为中的怨恨。而“文革”作为一场政党意识形态化的全民式的社会主义群众运动,正是受这种怨恨心态支配的,是政党意识形态“符号”护卫下的社会怨恨的大爆发。他还提出了政党意识形态、政党伦理和政党国家的社会体制三项分析性概念,认为这是“文革”爆发的社会性怨恨的历史积累机制。另外,它还有以下几个观点,即“文革”事件作为“怨恨”的爆发,是社会主义民主国家的社会实在内部的结构性冲突的结果;政党伦理化的精英之构成和代层之间的冲突是“文革”发生的社会基础;群众层面的群众与“革命”群众之间的生存性紧张和国家层面科层精英与“革命”精英之间的生存性紧张,也是“文革”爆发的原因。〔25〕
◇心理动因说
从80年代末开始,学术界开始将心理学引入对“文革”起源的研究,主要是从毛泽东的领袖心理和群众心理来探讨的。
学者认为在个性品质上,毛泽东有很高的自我肯定感,不容易接受别人的看法,而长期的革命实践形成了他处理问题的心理定势和“斗”的哲学。另外其行为还受命令现象、典籍文化的负效应、超社会责任感的负效应的影响。从领导心理学来看,作为国家领导人,他属于主动肯定型,受当时的政治气氛、心理气氛影响,又基于他那种为中国革命和建设指出方向的探索意识以及他的个性特点,他在一定时期里,不恰当地估计了当时形势,得出了中国需要一场“文革”的结论。而从群众心理上来阐释“文革”的发生,认为当时的群众有“团体思维(groupthink)”和“一致性”的社会心理背景,导致了整个社会上至国家领导人,下至一般民众,处于认知失调状态。另外,当时的民众还有一种“依附集体主义”的心态和对领袖的依赖心理,这对于“文革”的发生是不无作用的。〔26〕
另有学者认为,当时封闭式的社会体制及其运行机制、中国传统文化的心理定势、“左”倾理论政策的影响、毛泽东晚年的错误引导、反革命集团的蓄意煽动、社会传媒等复制环境的刺激作用,决定了群众狂热的崇拜心理、病态的恐惧心理、固执的自大心理、消极的保守心理、幼稚的盲从心理、扭曲的逆反心理。这些变态心理引爆了“文革”。〔27〕
◇国外研究动态
自从“文革”爆发以来,国外学者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这一世界史上都罕见的社会动乱,由于他们处于旁观者的位置,所以在他们的研究著作中,也不乏振聋发聩的真知灼见。本文将对国外学者的研究成果单独作一综述。
由于“文革”之火是毛泽东亲自点燃的,因此,国外学者基本上集中探讨毛泽东为什么要发动“文革”。研究角度大致可归纳为三种不同的类型。一是认为毛泽东发动“文革”是坚持他的社会理想,二是把“文革”归因于权力斗争,三是以上两种观点的综合,认为“文革”起源于毛泽东和以刘少奇为代表的党内多数领导的政策分歧,由此导致权力斗争。
说来十分有趣,一大批西方学者接受了发动“文革”是为了“防修反修”说法。陈认为“文革”主要的目的之一是“反修”,由于修正主义的根子隐藏在人们心中,因此“文革”的主要任务是塑造新人,它包括三个层次;第一,改造群众思想,使之为革命而牺牲物质利益;第二,培养青年的共产主义道德;第三,改造知识分子。哈定则认为反修的任务主要针对官僚主义,毛泽东发动“文革”的意图是扩大群众的政治参与,特别是希望青年关心革命,关心国家大事。依斯美(Jeanesmein)认为”文革“是一场真正的革命,在”文革“中,毛泽东和他的亲密助手发动人民群众,重新掌握国家权力,从而使党得到新生。富勒尔(victor c.Funnel)认为,”文革“产生的原因是毛泽东极为敌视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明显的社会分化,在这种意义上,”文革“完全与文化无关,而与社会和经济有关。毛泽东担心,如果听任人们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的差别越来越大。最后党就会和群众失去联系。”胡费尔(richard m.Rfeffer)认为,“文革”是一场真正的革命,因为它是以前的革命的继续,可以把“文革”理解为一场更大、更雄心勃勃的运动,在追求现代化的同时保持某些革命目标,当中国社会出现等级化、特权化时,毛泽东希望恢复革命的活力,重申他关于美好社会的理想。就像卢梭(jean jacquesrousseau)曾主张的那样,他要改造人性,防止因为技术和经济的进步而导致的道德退步和社会腐化。
另一批人则从权力斗争的角度看待“文革”的起源。勒斯(simon leys)在其著作《主席的新衣:毛和“文革”》(the chairman's new clothes:maoand the cultural revolution)一书中断言:“文化大革命”,除了名称,毫无革命可言,除了当初计谋上的借口,毫无文化可言,这是高层一小撮人之间在虚构的群众运动的烟幕之后的权力斗争。毛大权旁落,正是为了重新获得权力,他发动了“文革”。
格尔曼说,毛泽东发现党内从上到下都对他不忠实,因此决定清洗。不仅如此,他还要通过运动在党内制造一种严峻气氛,使党内不可能存在反对派。大家都对他顶礼膜拜,使得即使在他死后,党也要可靠地实施他的革命蓝图。伯雷汉声称:“毛发动‘文革’的根本目的是发现并消灭党和政府中的敌人,代之以忠诚和有献身精神的支持者。”他还认为,“毛对从上而下地对党作清洗的结果不满意,他锻造了新的武器——红卫兵,以进行自下而上的清洗”。
关于“文革”的起因,持第三种解释的人最多,他们认为意识形态和政策分歧与权力斗争是交织在一起的。两位杜特(Garg dult &v.P.Dult)在《中国的”文革“》(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一书中认为,“文革”中发生的斗争是不可避免的,在其它国家也是如此。当国家面临紧迫问题时,领导人对于采取什么办法肯定会有分歧,而政策分歧往往发展得尖锐而不可调和,因为这常常和个人尊严和权力密切相关。如果领导人意志坚强、固执己见,或者以自我为中心、疑心、有自大狂,那么上层领导就会分裂。杨(c.K.Yang)试图解答这样一个问题:”文革“本来关乎文化和意识形态,怎么会变成夺权斗争?他的回答是,这场运动的中心问题是修正主义,而毛泽东认为刘少奇及其追随者利用手中的权力来搞修正主义,于是清洗文化领域扩展到党的高层领导,他认为运动的发展模式必然是如此。约菲(Ellis joffe)在《“文革”还是权力斗争?》(Chinain mid-1966:"cultural revolution"or struggle for power?)中指出,这场运动是二者兼而有之,意识形态的整风运动和最高领导层的权力问题是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的。毛泽东一直担心,除非不断努力使革命火焰燃烧,否则中国就会变修。赫尼克尔(Paula j.Hiniker)提出他所谓的“不和谐归化”理论来调和权力之争说和意识形态之争说。他的这个概念颇为复杂,简单说来就是,信念不同的人对一件事的失败有不同的解释,比如大跃进失败了。不坚信它的人认为它不切实际,而坚信它的人则认为有阶级斗争,是右倾机会主义者在搞破坏。他承认“文革”有权力斗争,但认为它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在服从于达到意识形态一致的手段。他的理论可以对毛泽东要打倒谁作出更好的预言。西方著名的中国问题专家麦克法夸尔的观点属于这最后一派,他在《文化大革命的起源》(the origins ofthe cultural revolution)一书中详尽分析了自1956年后,特别是“大跃进”失败后中共最高层的政策分歧,说明这种分歧最后不可避免要导致权力斗争。也有人把毛泽东和刘少奇的冲突归于两人的性格、气质的差异,以及由于革命经历不同而形成的不同工作作风。安边戎(byung joon ahn)认为,毛泽东的领导方式是个性、最高元首式的,善于启发和鼓动群众,直接与群众沟通;而刘善于组织,在党内操纵,依靠庞大的体制化机器,这两种十分不同的作风最终会发生碰撞,演化为权力的冲突。迪特默持类似的见解,他说,毛感情冲动,性格奔放,刘一丝不苟,谨小慎微;毛的性格适合在广大农村动员群众打游击战,而刘的作风与白区工作需要极端小心有关。
附带指出,迪特默在《中国的理论和实践中的路线斗争》(line struggle in theory and practice:the origin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reconsidered)一文中,都把毛刘之间的斗争看成是一种“路线斗争”,即是说,在指导思想和政策上有歧见的而无法调和导致的斗争。作为西方学者,他是对是非功过不作价值判断。他强调的是,毛泽东发动”文革“是起因于路线、政策分歧,而不是预先有一个“密谋”,蓄意打倒刘。而刘的倒台是运动中群众起来,斗争不断升级的结果。
著名学者史华慈(benjamin I.Schwartz)喜好从文化与传统角度理解中国的历史与政府。对待“文革”,他同样如此。他认为,在老年毛泽东那里,中国古代贤君的”德政“思想有很大份量。他不像刘少奇和列宁,事事领先作为先锋队的党,而认为党之外的普通群众不能通过组织也能分享真理,因此群众的广泛参与是至关重要的。毛和卢梭一样,认为群众不必是他们本身所是的人,而是可以是”应当成为“那种人,这导致了领导用自己的光辉思想来改变人性。
里夫顿(robert j.Lifton)的观点似乎有点荒诞不经,却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兴趣。他用类似于宗教心理的“不朽”概念来解释“文革”的发动。他认为,中国的伟大领袖在晚年面临的危机,是一种对死亡后的世界状态的忧虑。毛泽东知道自己在生物意义上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希望他的革命生命、革命精神不会受到修正主义的威胁,希望他的著作代代相传。“文革”是共产主义生命更新的努力,再生的施行者是青春年少、阶级成份纯洁的红卫兵,他们破四旧,攻击老一代,这是向旧时代宣战,用心理学来说就是向死亡本身宣战。〔28〕
以上主要是欧美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日本的“文革”史学界里,大至有以下三种研究方法。
第一、以权力斗争论和权力政治论为基轴解释“文革”,称之为“权政治论”研究方法。学者对这种方法作了如下解释:首先,以毛、刘为首的两个上层权力集团出现对立,这种对立扩大到全党,不久又席卷党外乃到全国,这就是“文革”。
第二、认为“文革”是为实现某种理论和目的发动起来的,但是在实践过程中,由于某种因素和作用变质了。我们称之为“理论变质论”研究方法。加加美先生所说的“走向反面的文化大革命”,就是采用这种方法的典型。他认为毛泽东的理论是不属于东西方体制任何一种,而是作为“第三种体制原理”的“亚洲公社国家”的理论。它的核心是继续革命论。毛泽东的“公社国家”论,原来是以在亚洲农村中历史地表现出来的自主管理和互相合作的共同体的社会原理为基础的,但由于它与国家原理结合,必然具有对敌即武力斗争和对己即互助合作的双重意义。对敌意识随着“继续革命论”而扩大,形成了一种在伙伴中也可以寻找敌人的政治气氛。在当中,互助合作的原理变质成相互监视的原理。进而,由于“文革”过度敌视市场原理——这是根据中国自身的历史经验得出的结论,认为市场原理是来自资本主义列强的侵略——连自主管理原理本身也不得不露出破绽。于是,追求“公社国家”理论的“文革”最后走向反面,造成了十分凄惨的结果。
第三、学者天儿慧提出“结构相关论”研究法,认为人类社会的一切领域都有联系,同时又表现出多种形态。如果把“文革”人微言轻凝聚着人类本质的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大政治社会现象来理解,就应该从背景和实践形成的结构性以及被结构化了的主要万分的相关性中考察“文革”的各种现象及其意义。
作为同“文革”有关的基本结构,他认为有由传统的历史、亲身经历、自然环境、共产主义思想和实践等形成的社会经济结构、政治结构(总的政治土壤、决定与招待政策的体制)和思想结构。而且,在这些结构中,与“文革”有关的人们作为结构的主要成份发挥了各种的不同作用。
另外,天儿慧还提出了五条逻辑来说明用这种理论解释“文革”的可行性,即,1、共产主义思想的逻辑——围绕共产主义世界(平等主义、消灭三大差别等)的实现引起的纠纷。2、情感的逻辑——围绕血统论和特权思想的纠纷。3、政治的逻辑——围绕敌友论、人治与法治论、官僚主义体制与干部、个人崇拜的纠纷。4、经济的逻辑——围绕经济发展论(生产关系与生产力优先论)、经济效率论的纠纷。5、生存的逻辑——维持生活和改善生活,弱肉强食的逻辑的展开和纠纷。〔29〕
以上这些外国学者的研究角度受各种主客观条件的影响,虽然有不少新颖之处,但是,有不少考察是不符合史实的。对于这些观点,我们应该批判地去看待。
从以上综述看来,这二十五年以来,对“文革”起源的研究一直是“文革”史研究中的热点,但是由于尽人皆知的客观条件的限制,也是这一领域中的难点。虽然如此,“文革”作为我们民族的灾难,我们应该继续反思下去,突破传统研究模式的局限和政治因素的影响,将“文革”起源的研究向更本质的方向推进。
注释:
〔1〕邢燕芬李振生《“文革”爆发的经济根源新探》载于《理论教育》1988年12期
〔2〕余伯流《“文化大革命”的反思》载于《争鸣》1989年1期
〔3〕张化《关于“文革”时期党史研究综述》载于《中共党史研究》1988年5期
〔4〕高永昌《从人民公社化运动到“文化大革命”的发生》载于《党史研究与教学》1996年5期
〔5〕朱元石《“文化大革命”发生的原因和教训》载于《红旗杂志》1981年第16期
〔6〕柳建辉郑雅茹《执政党建设的失误与“文化大革命”的发动》载于《理论学刊》1989年第4期
〔7〕张化《对“文化大革命”时期党史研究综述》载于《中共党史研究》1988年5期
〔8〕王年一《“文化大革命”的由来》载于《争鸣》1989年1期
〔9〕徐友渔《自由的言说》长春出版社1999年12月版p154----157
〔10〕张化苏采青主编《回首“文革”-----中国十年“文革”分析与反思(上)》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版
〔11〕张化苏采青主编《回首“文革”-----中国十年“文革”分析与反思(上)》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版第233-----242页
〔12〕王年一《试论“文化大革命”的由来》载于《红旗》内部文稿第30期
〔13〕邸彦莉《“文革”时期的个人崇拜与社会心理》载于《青年思想家》1994年第4期
〔14〕徐友渔《自由的言说》长春出版社1999年12月版第150---151页
〔15〕宋银桂《中苏交恶与“文化大革命”》载于《湘潭大学学报(哲社版)》1995年第6期
〔16〕同上
〔17〕张化沈汉《六十年代中期国际环境与“文化大革命”的发生》载于《中共党史研究》1997年第1期
〔18〕席宣金春明《“文化大革命”简史》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7月版第1---70页
〔19〕余伯流《“文化大革命”的反思》载于《争鸣》1989年1期
〔20〕张化、苏采青主编《回首“文革”-----中国十年“文革”分析与反思(上)》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版第253—254页
〔21〕同上
〔22〕张化苏采青主编《回首“文革”-----中国十年“文革”分析与反思(上)》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版第255----264页
〔23〕杜蒲《对“文革”前夕及“文革”时期党内“左”倾思潮的文化考察》载于《毛泽东思想研究》1992年第4期
〔24〕徐友渔《自由的言说》长春出版社1999年12月版第139---162页
〔25〕刘小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385—434页
〔26〕廖雅琪朱霁青景怀斌《“文化大革命”发生的心理学分析》载于《社会科学家》1989年第4期
〔27〕路宁《“文化大革命”时期群众变态心理剖析》载于《争鸣》1989年第2期
〔28〕参考徐友渔《直面历史》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版
〔29〕[日]天儿慧著、韩凤琴译《日本学者对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研究综述》载于《中共党史研究》1988年第5期
出处:世纪中国 作者:衣晓龙
社会上每一个绝望的人都是一个危险
何怀宏
10月30日,我在《道德与法律偕行遏制犯罪》一文中说,罪犯付贺功所造成的悲剧令人震撼。犯罪有多种起因,罪犯也有多种类型。那么,付贺功是一种什么样的罪犯?根据目前披露的材料:和有些容易引起人们同情的“激怒杀人”者如打工者阿星不同,付贺功的犯罪看来并没有明显的社会原因。他只说自己是属于“最次的一种人”,他说他“杀人没有原因,更不是仇恨社会”。他成长和生活的北京密云并非是穷困的地区。
这意味着,这可能是一种在任何社会都会有的罪犯类型,虽然这样的人决不会多,而只会是极少数,但在任何社会里,都可能会有数量不同的具有这样反社会倾向的人。我们现在很少会提这种天生的反社会倾向,但的确是有这样倾向的人。在幸运的社会条件下,他们中有许多人不会实际地犯罪,但即便是一个再理想的社会,也不可能完全免除这样的犯罪。
付贺功也不是那种处心积虑、旨在牟取暴利的罪犯或罪犯团伙的一员。他完全是一种个人犯罪、“即兴”犯罪,甚至也不考虑为自己带来多少好处,但这样的犯罪并不就对社会减少危险,甚至更危险,更难于防范,使普通人、穷人也难免遭殃。付贺功觉得一个躺在路边的流浪汉不顺眼就杀了他;他遇到在公园里坐着的一个普通妇女挡了他的路,又和他拌了几句嘴竟也杀了她。这是怎样凶残的一个罪犯!但这也是一个绝望的罪犯。他对自己已经绝望,对改变自己的恶劣本性绝望,对自己的生前景绝望,他在法庭还没有判他死刑之前,其实已经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
在北新幼儿园凶案中,付贺功并没有遮掩现场痕迹。他在现场留下了大量的指纹,他藏身的旅店距北新胡同仅两公里。他说:“如果我真上点儿心的话,作案时会蒙脸、戴手套,可我没有。”他厌倦了整日东躲西藏的犯罪生活,甚至厌倦了活着。
“犯了事就该死,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但我有3条原则,一不自杀,二不自首,三不能在犯罪现场被抓住。”他很清楚他这样一种生活会导致什么,甚至他犯罪好像也是为了让人抓住。“这是一个很坏的生命,但不要用我自己的手,用你们的手把它结束吧。”他自己都好像是在这样说。办理此案的检察官分析说:“付贺功可能已经厌倦了过正常人的生活,不愿融入这个社会,所以居无定所,肆意犯罪,不计后果,不去寻找稳定的感情生活,也不去寻找生活来源,他已经把自己漂移于主流社会之外,他介入社会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犯罪。”这毋宁说是一种自杀性犯罪。
付贺功在被抓获后也交代了自己其他不为人所知的罪行,他自称为他请律师是“浪费资源”,在法庭上始终表现平静甚至露出不屑,对公诉机关的指控全部承认,自己要求判处死刑且不上诉。他被判死刑后,说“判的不重,正好”。在面对媒体的提问时,他的一个最常用的关键词就是“没什么”。无论什么在他看来都“没什么”,社会的秩序、他人的生命、亲人的悲痛、甚至他自己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自己的死,都没有意义,都没有分量,统统没什么,他统统不作解释。也许他觉得任何辩解都无济于事。
他是一个绝望者。他已经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很贱,所以,他也准备随时这样对待他人的生命。他始终像是正常社会“脸面”上一个可能很小但却很惹眼的瘤子,你可以除掉它,但是,如果不弄清原因,不寻找治疗办法,同样的瘤子就可能很快重新出现。我们自然不敢说能一劳永逸地根绝一切这样的毛病,但至少可以尽量减少它们。付贺功最初走向犯罪之路可能的确没有明显的社会原因,但是,假如他要走向新生之路却必须依靠社会和他人的有力帮助。我们为他做过、或者能做什么呢?
而且,我们还不只是要考虑像付贺功这样的绝望者,而是要更多地考虑那些由于社会原因的绝望者和无告者,尤其是那些甚至不会伤害别人而只会伤害自己的绝望者。
社会应当努力减少绝望的人数,减少绝望情绪的郁积,这不仅是为了保证社会的平安和幸福,也是为了绝望者本身。每一个绝望的人都是一个危险———首先是对自己、对亲人、然后也是对他人、对社会。绝望者的人数可能很少,但不要以为他离你很远,他也可能离你很近。也不管他的绝望是什么原因,可能更多是因为社会,但也可能更多是因为自己,甚至全然是咎由自取,或者是一时心理出了问题。但不管怎样,他是绝望了,而绝望的人就可能做出绝望的事情。走投无路者就可能铤而走险,觉日暮途穷者则容易索性倒行逆施。
而我们何能坐视他人的绝望不管?最坏的则是幸灾乐祸。几年前,在湖南湘潭发生了一件事,一个绝望的人跑到楼顶想自杀,成百上千人在下面围观,其中一部分人不仅不设法营救,反而大声起哄,叫喊“跳啊!跳啊!”,结果这个人真的跳楼身亡。这是极大的耻辱,不仅是那个地方的人的耻辱,也是国人的耻辱。
减少一个绝望者就是减少一份危险。如何减少绝望?自然只能是对症下药。造成绝望的原因有心病,也有“外伤”,“外伤”需要改善外在的生活状况,心病则要通过心来医。而各种原因又常常是混合的,这就需要综合治理。总之,我们需要往改善社会生态和个人心态两个方向上努力,需要在制度、环境、道德、信仰等诸多层面上协力。
我们要努力不要让一个人绝望,永远不要让一个人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而如果一个人已经在某一方面绝望,也努力不要让他在所有方面绝望;如果一个人在一段时间里绝望,也努力不要让他永久绝望。给他一线希望吧,甚至哪怕是暂时无法兑现的希望。对有些暂时无法办到、甚至无理的要求也努力不要激化矛盾。永远不要把事情做“绝”。对你再不喜欢的人,也给他留有余地。虽然再好的社会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有时难免让人失望,但要尽力让人不绝望。且也许越是快乐者越是需要有同情心,越是强势者越是有必要体会弱者的处境和心情。
来源: 新京报(北京) 作者:何怀宏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丁学良批评国内经济学家一心为利益集团代言
2005年无疑是中国主流经济学家的多事之秋。民众和网络不绝于耳的批评和指责,使一向风光无限的主流经济学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对中国经济学现状的认识和评价,可能将成为我们对改革路径的反思和探讨的由头。日前,本报记者就相关问题对香港科技大学丁学良教授进行了专访。
丁学良:我想这是因为在过去长达25年的时间里,我们没有把一个社会长期的、可持续的发展以及建设和谐社会这样的更高目标作为一个系统工程来设计我们改革的制度和政策。我们总是在一段时间里,让一个目标压倒一切目标,这样做的后果是我们的改革出现了很大的偏差,一些利益集团已经建立起来,等我们要纠偏的时候才发现要付出的代价已经很高。
这就是为什么在过去的20多年中,中国的思想界几乎听不到其它学科发出的声音,而老是经济学家在唱独角戏,就是因为在这些年里,很多人误认为发展经济就是经济学的事情。其实不是,在任何一个长期的、可持续发展的社会里,经济的发展都是一个系统工程。在这个系统工程中,法律、社会学、政治学包括经济学本身还有不同的学科,他们所起到的作用都是在某一个具体政策上。不同学科发挥的作用可能不大,但在整个过程中他们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像社会学重视的是社会结构和社会公正,法学重视的是程序的公正,而政治学最重视的是政府的效率和成本。不可以剥夺其它学科只让某一学科讲话,每个学科都有自己特有的研究重点,这就是为什么在英文里,社会科学是复数而不是单数。只有让不同学科的人在一种正常的、常规的方式下,互相对话、互相辩论,然后才能让决策层汲取不同学科的合理经验,使之变成一个综合工程中的合理元素。
《中华工商时报》:在您看来,中国的经济学处于一种什么样的水平上?
丁学良:在西方经济学最先进、最发达的国家,经济学并不是一个公共的学科,经济学和物理学、数学一样,所讨论的都是非常专业化的问题。经济学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很Pub lic(通俗的)的学科呢?
中国的经济学太热闹了,什么人都可以说自己是个经济学家,什么问题他们都敢谈,这说明中国的经济学还远远没有走到经济科学的门口来,经济学在中国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科学,严肃的学科一般不可能是闹哄哄的。
《中华工商时报》:您怎样看由经济学家倡导并参与制定的政策所造成的失误,如教育改革?
丁学良:在过去很多年里,中国很多所谓的经济学问题其实都不是经济学问题,在国际上,这些问题属于其它学科研究的领域,就是因为不让其它学科讲话,才出现了搞经济研究的人什么都可以谈的情况。再加上在中国,经济学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科学,所以很多不是经济学的思考方式和讨论方式,最后都以经济学的名义在说话。这样提出的建议和对策不出问题才怪。
《中华工商时报》:为什么最近一、两年民众和网络对主流经济家有那么多的批评和指责?
丁学良:民众和网络对主流经济学家的批评,原因很复杂。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国的主流经济学家把太少的精力用来做经济科学研究,把太多的精力用来为某一利益集团说话。在中国的经济学家中,你能找到为不同产业代言的人,在西方也能找到,但很少。西方从事经济科学研究中最优秀的人不是这样的,这样的人只能受
银行、投行的雇佣,从事产业经济学的研究。中国绝大部分所谓的经济学家所做的事情和西方国家银行里的经济分析师比较像,他们是为一个产业说话,只是水平还不如他们。国外最好的经济学家都是在全世界最好的经济系当授、做研究。
《中华工商时报》:您觉得中国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家?
丁学良:最多不超过5个。国内有的著名经济学家连在国际上最好的50个经济系里当研究生的资格都不够。有的经济学家还没有对经济科学做什么样的贡献就想着获诺贝尔奖。
一个真正的经济学家,首先要把经济学当作一门科学来对待,而不能把它当做个人发财、出名和当官的路子。如果那样的话,是不可能在经济学领域做出独立的研究来的。在西方,也有经济学家当大官,但他们是在经济学领域做出非常独立的、优秀的研究后,才短期进入政府或大银行等部门,然后他们会很快就回到经济科学的研究中,而并不是研究做的不怎么样就开始想着赚钱和当官。
来源: 中华工商时报
批评不是一棍子打死 宽容对待经济学家
综观这些年来公众对经济学家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经济学家经常越出自己的专业范围,就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发表一些不正确的甚至不负责任的言论;二是经济学家没有坚守知识分子的操守,通过影响公共政策,为强势群体代言和谋利。后一点尤为人诟病。
对我国的经济学、经济学家进行反思是必要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改革的反思。但另一方面,批评和反思的目的是改正缺点,而不是一棍子打死。不能因为某个或某些经济学家出了问题,就整体否定中国经济学界,对他们在改革开放中所起的作用和作出的努力视而不见。要求经济学家成为道德楷模,在目前这个利益多元化的时期是不现实的。因此,我们应该抱着一种平常心,以理智而务实的态度看待经济学家的逐利性。
在过去的20多年中,为什么经济学家在唱主角?原因就在于:一方面,就客观情形而言,中国的发展和改革都是围绕经济做文章,因而经济学家们在社会生活中自然拥有更多的发言权;另一方面,从主观上说,在这些年里,很多人误认为发展经济就是经济学家的事情。因此,经济学家成为各种场合的座上宾,对公共政策和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随意发表看法,并被舆论奉为金科玉律。经济学家头上的“光环”很大程度上是由前些年媒体和公众的“经济学家崇拜症”制造的。
除了“经济学家崇拜症”外,媒体和公众对经济学家的另一个严重误读,就是受到传统知识分子经邦济世的使命感的影响,以此来衡量经济学家的言行。以一个理想化的标准概念去对照处在财富中心的经济学家的人格和品德,当发现现实中的经济学家与想像有距离时,自然会产生经济学家有没有良心的质疑。
要破解这一难题,我们首先应该把经济学家还原成普通人、经济人,而不应就他们的品德提出过高的要求。经济学家也有自己的利益,也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经济学家的比较优势是比普通人具有更丰富的经济学知识,这决定了他们要利用比较优势寻找出价最高的买主。
市场经济是利益主体多元化经济,在某项具体决策上,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全体人民”或“全体民族”的利益,也就是说,不存在一个可以涵盖整个社会、惠及一切人群的公共利益;另一方面,为了在市场交易中取得占优的地位,个人利益又都以利益集团的形式表现出来。因此,经济学家的个人利益只能以向利益集团销售自己的专业学术得以实现。
由此来看,经济学家利益集团化将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常态,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对经济学家降格以求呢?不是的。首先,从价值角度而言,一个利益集团要作出正确的决策需要准确的经济学分析,专业知识可以造惠整个社会;第二,公共利益要通过个体或集团利益来实现。随着经济的发展,对经济学家的专业性的要求将越来越高。
经济学家还原为经济人之后,可以不必打着公共利益的旗号来为利益集团谋取私利;而对于公众来说,也大可不必将某些经济学家的言论奉为圭臬,把他们当作公共利益的代言人。承认乃至宽容经济学家的逐利性,对经济学家少一些情绪化的责难和道德拷问,恰恰是社会进步的表现。
来源: 每日经济新闻 作者:邓聿文
经济学家是否可为利益集团说话
就今天经济学家群体整体被质疑这个现象而言,首先最被诟病的道德良心批评就该拿掉:经济学家研究讨论的是实然问题,而非应然问题。但是,今天中国社会本该由法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学家等等领域专家讨论的应然问题,因政治大环境原因,不容得由专家从这些角度真正发表看法,最后只能是只谈效率的经济学家替代发言,他们当然会从效率而非公平、公正角度来谈问题,——这两者事实上几乎总是互相矛盾冲突的,这当然会显出经济学家在评议公共问题时显得全无心肝。 讨论这个问题时,需要在这里强调的是,社会发展决策能兼顾到各个群体的利益,绝非专家建言就可影响的。专家、公共知识分子们能通过言论影响社会发展决策中各群体利益分配,完全是知识分子对自己社会作用过高估计的一种错觉。言论从来不能改变社会力量对比。社会决策能否公平、公正,只来自社会群体间力量的均衡,在中国,则是弱势群体在公共决策中是否存在议价能力。当中国弱势群体不存在议价能力时,经济学家再有良心也没用。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经济学家承担了不必要的道德责任。 这里举个最近关于最低薪酬保障立法的问题做例子。 张五常从经济学角度考虑,当然是中国不设最低薪酬的限制、使工人长期保持低薪为好,因为这是中国全球经济竞争力的所在。但是,这种单纯从宏观经济角度考虑的观点,实际上却使得中国劳工阶层不能从全球竞争中像资本家阶层那样同等获得好处。而一个健全的社会,劳工阶层可以通过自己的组织获得议价能力,要求涨薪。最后的薪水,是由资方和劳工达成的一个中间妥协。劳工的最低保障,不但根本不需要经济学家来讨论社会公平问题,甚至也不需要政府来专门立法——当工人不能自发组织时,这种立法本身效果就很扯淡。 如果还有必要去讨论经济学家为利益说话这个问题,这里只需要说一句,经济学家为利益集团说话和律师为雇主说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任何可指责的。只有在一个畸形的社会,这才是一个非常值得指责和严重的问题。 还是羽良那篇文章说得对,经济学家被指责,其实反映的是中国政治问题。而经济学家被指责,是因为他们无意中承担了合法性来自惟DP的威权政治本应承担的道德责任。——当然,他们也活该,因为他们享受了远远大过正常社会所应享受的话语霸权和社会关注度。 顺带说一句,中国自由主义者今天整体上几乎遭遇了与经济学家同等的信任危机,从几年前的无往不胜到今天的日渐被大众疏离和质疑,我觉得几乎全是他们在公开言说中对中国社会矛盾焦点认识上出了严重障碍。他们更在意于与官方表面上的意识形态斗争,却没想到,其实官方自己就压根没把意识形态当回事,不过无法一下就改口而已,把注意力集中在权贵集团早就不相信的意识形态上,在社会出现了一系列公平公正问题时,往往会被国民目为为权贵分赃的理论代言者。譬如李方那篇《我为什么从自由派后退了》,虽是认识不清,但却代表了普遍的民意。言论的自由,对今天的中国社会来说,其根本意义是社会弱势群体的报警器,而不是知识分子表明自身存在以及存在价值的途径,工会等这类组织是社会弱势群体的保护者,没有这两个前提,自由主义者意识形态旗帜之一的市场经济被强调和施行,这个社会必然是不义和不道德的社会。 今天,中国民间舆论中的压倒性的声音是愤青的声音,愤青的声音高度集中为民生问题和国家与国家之间存在利益冲突的问题,在理论上高度与之契合或有亲缘性的,不是自由主义者,而是形形色色的左派,发展下去,则是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的社会。这是自由主义在中国生存土壤极端危险的局面,如果不能把自己的理论与民生问题紧密相联,如果不能正视与协调自由主义的精神故乡美国,与自己的国家之间存在利益冲突,即使中国真如他们所愿迎来了政治民主,也根本没有他们未来的舞台,在将来的历史上,也许和明代的东林党一样,所占有的地位,无非是“党争”的一个注脚而已。不信,请看看周边的日本、韩国、台湾。
自由主义大家殷海光是穷死的。
来源: 经济学人 作者:黄章晋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1月10日, 星期四 12:48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调查显示:公众信任率超过10%的经济学家仅两人
香港科技大学教授丁学良不久前说“国内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家不超过5个”。本报专题调查“你相信哪位主流经济学家”,结果显示――
公众信任率超过10%的经济学家仅两人
郎咸平(31.0%),吴敬琏(19.8%),12.5%的人回答“谁都不相信”
在你看来,学者发表言论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上?(总票数:1290)
学术立场58.0%
公众立场38.2%
利益集团立场1.6%
政府立场1.2%
不知道/说不清0.6%
其他0.4%
事实上,你觉得学者发表的言论站在了什么立场上?(总票数:1279)
利益集团立场69.7%
政府立场14.3%
学术立场7.4%
公众立场4.1%
不知道/说不清3.8%
其他0.8%
一年前的“郎顾之争”,把经济学家自打改革开放以来就有的光环“争议”没了。不久前,香港科技大学教授丁学良一句“国内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家不超过5个”,再次引起了舆论对经济学家问题的高度关注。不仅是新闻媒体,公众似乎也对丁教授这次一言以蔽之的脱口秀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和传播兴趣。
根据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与搜狐新闻中心近日合作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丁学良“不超过5个”的说法得到了83%的公众支持,还有近10%的人表示说“说不好”,明确反对的人占8.3%。
今年7月,格林柯尔董事局主席顾雏军的被捕终结了延续一年的“郎顾之争”,郎咸平及其“粉丝”终于笑到了最后。此番激战之后,郎咸平这个名字家喻户晓。本次调查中,近三分之一(31.0%)的受访者表示,在时不常会发言的主流经济学家中,自己更愿意相信郎咸平的言论。
在调查提供的14位经济学家中,支持率仅次于郎咸平的是吴敬琏,为19.8%。剩下的12人,包括厉以宁、张维迎、林毅夫、樊钢等在内,没有一人得到10%以上的认同率。得票率列第三的是“谁都不相信”这个备选项,有12.5%的人对国内经济学家就是这么看的。
与上次郎咸平的文章引起经济学界开会反击不同,此番丁学良对内地经济学家近乎全面的质疑,甚至面对他“只知赚钱不求学问”的批评,内地经济学家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这次经济学家学乖了。”调查中,一名受访者开玩笑说,“当然,也可能是见识了网络这个‘茅厕’(一位经济学家曾说,网络就像公共厕所)的臭气后,怕了。”
在一个从上到下都以经济为中心的社会里,人们对于拥有“经济学家”头衔的人,内心不可能没有期待。在本次调查中,一半以上(58.0%)的受访者认为,经济学家应该站在独立的学术立场上发表言论影响政策,另有38.2%的人把他们视为公共利益的代言人。如今,这种期待还只是期待。一名网友留言说,“当你把某人视为终身托付对象,并且此人也常常表示他是为你着想时,却冷不丁发现这家伙跟别人还有‘暧昧关系’。再一翻自己的家底,发现你的存折也不见了,你作何感想?有的经济学家就像那个人。”
对于经济学家“应该站在独立的学术立场上发表言论”的期待,不知道是不是公众的一厢情愿,反正已经有人发表了不同看法。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副主任夏业良著文表示:说白了,有的经济学家也就是一个吃饭谋生的职业。因为需求量大,好处不少,所以许多人愿意站到此队列之中。有人则更为尖刻地诠释说,有的经济学家与其他人的区别是,他能利用自己更丰富的经济学知识优势寻找一个出价最高的买主。当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有时候也会不吝以公共利益的名义作为筹码。
更有观点认为,有的经济学家之所以“面目可憎”,并非因为他们谋求个人利益,而是他们披着一心为公的外衣谋求个人利益。他们暗地里“帮助保姆占了主人财产”不说,还公然以第三者的身份说“占得有理”!
有人用“循环寻租理论”解释了有的经济学家们的行为:他们大都有三重身份———企业经济学家、政府经济学家、学术研究专家。他们的行为一般可归纳为三步:第一步,通过与企业的结合,成为利益集团的受雇者及“形象大使”(与我们常说的“形象大使”不同的是,这些经济学家通常不会公开身份);第二步,通过担任政府经济顾问、某某委员会委员等职务,在制定与其受雇企业相关的产业及公共政策时,这些经济学家可以“公平地”将天平偏向自己的幕后老板;第三步,回归本位,以一个学术研究专家及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在媒体上、在大学讲台上、在著述中引经据典,用“缜密”的经济理论证明自己的观点与决策是正确的,是实现了“帕累托最适度”的。这样,不但赢得了公众的绝对信任甚至爱戴,而且赢得了政府、受雇企业及更多对之青睐的利益集团的信任。
在调查中,人们的担忧和失望显然不仅仅局限于经济学家。“经济学家只不过是最靠近利益的,也是当前最有影响力的,所以与利益集团结合、替他们说话也是最明显的。”一位受访者对记者说,“谁敢保证其他领域的专家学者在以公共身份发言的时候都是出于公心呢?”联想到当前官煤勾结、房地产博弈中的种种情形,他甚至开始担心政府中的某些官员:“睁大你的眼睛,特别是有人站出来为公共利益说话的时候,千万要当心。”
from:中国青年报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1月7日, 星期一 12:49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王焱学术报告:文明冲突与国家身份
盛洪:今天我们非常荣幸清到了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的研究员王焱教授,在我看来他是个杂家,只是在学术分工时被定义到了政治学研究所里。据我所知,早期他是在《读书》杂志工作,而《读书》杂志是塑造改革开放以来知识分子文风的一个杂志。王焱教授在里面工作了10多年,对《读书》杂志风格的形成也起到了很重要的贡献。他的思维方式非常广,尤其是对中国的国学研究很多。近些年来他又开始关注中国的公共领域的一些问题,有一些非常独特的视角。今天的题目叫做《文明冲突与国家身份》。这个问题应该说是很有意思的。因为文明是历史形成的。全世界形成了几大文明,当然还有一些小的文明,它都有很深的历史传承的传统,而国家指的是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这跟文明的划分不一样,有可能一个国家里面有很多文明成分,比如美国、俄罗斯甚至中国这样的大国。而文明的冲突也可能是在世界上不同国家之间产生冲突,一国之内有不同的文明也可能产生冲突,该怎么解决国家身份的问题?我想这些可能王焱教授都会有所分析。下面请王焱教授作报告。
王焱:我们先从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说起,他是中国学术界比较熟悉美国政治学家,10多年来,他的每一部新著,包括80年代的《变化世界中的政治秩序》、《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这些著作都很快翻译成了中文。这些著作都有他比较冷静、犀利的论述风格。所以很多人尽管不见得同意亨廷顿的观点,但是他的这些书影响都是很大的。尤其是他几年前的关于文明冲突论的论文,后来形成了专著,这本书和论文出版后在中国学术界形成了规模还比较大的一个讨论。不过从现在看当时中国学术界的讨论,对亨廷顿的观点可能有很多误读的成分。一般认为他强调文明冲突论,把中国划为所谓的儒家文明圈,还有伊斯兰文化圈这些非西方文明都看作是西方文明要征服的对象。所以当时很多人写文章是要驳斥亨廷顿。特别是认为亨廷顿的观点是,把非西方文明当成是西方现代民主的敌人,所以很多人都论证儒家文明和西方民主不是对立的等等。实际上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是相当复杂的,他对中华文明的评价也相当中肯。他不是一个强调价值中立的学院派学者,而是美国政坛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学者。所以他自己也说,文明冲突论并不是一本社会学的新著作,而是他观察了冷战后的世界局势后,为美国政府提供的一个国际关系方面的决策。冷战后,福山提出了历史终结论,这在某种意义上对于西方自由民主主义来说是一个乐观主义的预言。冷战结束,苏联解体,西方自由民主主义在全世界占据了主导地位,从理论上已经走到了终点了。靠人类的智慧已经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政治制度了。和福山的乐观主义相反,亨廷顿认为冷战结束后反而给美国带来了很大的危机。因为冷战后美国失去了一个明确的敌人。冷战时戈尔巴乔夫的一个特使到美国访问时,说:"我们正在干一件真正令你们感到恐怖的事情,那就是让你们失去敌人。"冷战以后世界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到底美国应该如何看待这种变化呢?这是关系到美国国际战略的一个新问题。亨廷顿的观点是把国际政治视为一个相互竞争着的文明世界,他主张美国政府应该以文明冲突论的观点引起大家对这个问题的重视。他的结论是,苏联解体后,文明冲突占了国际关系的主导地位,应发展文明间的对话,避免把文明间的冲突演化成暴力的冲突,通过构建一系列跨国的制度安排和机制,促进全球的和平。9.11事件的出现证明了亨廷顿的观点有着惊人的预见力。
去年五月亨廷顿出版了一本新书,《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在这本书里,他把他的文明冲突的视角由国际转向了国内,用这个框架来分析美国的国家特性。今天的报告标题里有一个词语叫做国家身份,"身份"在英语里面也可以译作认同,是一个含意非常繁复的词。这个词现在成为了国际关系、国际理论包括社会学理论中的一个非常热点的问题。之所以研究这个问题,是因为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在全球化的进程里,中国和以前闭关自守的状态不一样了,也必须进入到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中去。在我看来,有关国际关系的知识都应该成为中国公共知识分子的一个必备的知识结构,因为国际政治经济结构中的一个微小的变动也都可能影响到中国。所以亨廷顿无论是把他的文明冲突作为分析国际政治经济关系的框架,还是作为分析美国国家特性的理论框架,都对我们有相当的借鉴意义。
亨廷顿的这本书表达了对美国国内文明冲突的忧虑。过去有人说美国是一个世俗主义的国家,也有人认为美国是一个新教的国家。围绕这个问题自美国开国以来一直存在着很多争论,美国国内的保守派和自由派各自所持的答案也是各不相同。17世纪的时候,因斯洛普曾经提出要在北美建立一个山颠之城,这就体现了新教的理想主义。其后美国的国家特性一直是由山颠之城的新教理想主义引申出来的所谓美国信念来界定的。这个信念最早是由杰克逊做出过经典性的表述。美国信念大体上包括几条,个人尊严、人人平等、人人确有不可剥夺的政治权利、公正、机会均等等等。这样就产生了一种大熔炉文化。大量移民的进入本身带有很多不同的宗教文化,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之下,他们变成了同一种性质的美国公民。在亨廷顿看来,这种信念在今天的美国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危机,单纯依靠信念来解释美国国家特性已经是很困难了。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危机,他总结几点原因:一、最近几年大量的亚裔和拉美移民涌入美国,是美国人口的构成成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拉美移民居第一位,其中大部分人是讲西班牙语的,而且形成了很多讲西班牙语的拉美社区,很多人不会讲英语,这首先对美国的语言文化构成了很大的挑战;二、美国的学院文化流行多元文化主义,这种浪潮挑战美国的主流文化,认为文化是没有高下之别的,它也挑战了美国的单一的用美国信念来诠释美国的做法;三、美国的精英群体日益强调他的跨国身份、世界主义的倾向,这就挑战了美国的国家认同、国家特性。这样就使得单纯靠美国信念凝聚民众认同的做法产生了危机。所以亨廷顿说他不只是以一个学者的身份写作这本书,而是以一个爱国者和学者的双重身份写作的。这本书也不是纯粹的学术著作,也是盛世危言。在亨廷顿看来,每一个国家都需要靠自己的文化和历史来界定自己的国家特性。亨廷顿的做法是强调美国的国家信念,他强调美国既是政治的,也是文化的、宗教的。如果没有美国的文化、宗教,也就没有美国独特的政治建制,而如果没有美国这种政治建制,所谓的文化、宗教也是空洞的。所以不光要强调美国的政治认同,还要强调文化认同。
现在的民族国家体系是由16世纪的《维斯特法里亚条约》确立的,所谓现代民族国家构成的国际格局。在民族国家体系形成以前,世界被一些大型帝国分割了。这些帝国的中心是一些宗教文化意识形态,是超越民族国家的。民族国家出现后,这种组织形态在世界上不断夸张。像联合国等这种跨国的世界性的组织都是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而不是以宗教文化。在亨廷顿看来,虽然现在世界体系是由民族国家形成的。但任何一个民族国家都可以对此作出三个选择,包括成为一个世界主义的国家、成为一个帝国性质的国家、成为一个民族性质的国家。在他看来前两种可能都是不存在的,所谓世界主义是指把文化的多样性视为国家的主要价值之一,也就是说美国无所谓新教不新教,信伊斯兰教,信印度教,信儒家文化,在美国的国家框架内都是处于同等的地位。若采取这种方案,美国人不再是更听命于美国政府或者说联邦政府,而是更听命于各种跨国组织、国际组织,习惯法或者国际性条约、制度。美国的国家身份将会大大低于上述身份。你是联合国雇员,你就可能认为联合国的各种规章制度的约束要高于你作为美国公民所受到的约束。换言之,美国认同将趋于瓦解。自小布什上台以后,美国的保守派试图利用美国的力量,按照美国的价值观来改造世界。这种方案被称为帝国主义的方案。民族国家出现以前,罗马帝国是靠《罗马法》的制度力量不断的扩张,凡是他夸张到的地方都把那些居民纳入到他的制度体系里。在亨廷顿看来,小布什实行的国际策略就是要建立一个类似于罗马帝国的新罗马帝国。这种方案是危险的,因为尽管美国是唯一的超级大国,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大国,这些大国各有自己的文化价值观、历史传统、政治体制。如果没有这些大国的合作,美国是不可能在世界上实施任何有意义的目标的。如果靠美国的力量在全球强行推广民主制往往会导致所谓民主制悖论的出现,导致了其他国家的文化宗教的原教旨主义者登上政治舞台,和要达到的结果会恰恰相反。所以亨廷顿认为,只有民族性质的国家方案才可以保持国家性质,保持国家身份,换言之,如果采取另外两种方案美国将会国将不国了。这种观点和美国新保守派的观点存在很大差距。所以笼统地把他们混为一谈是不恰当的。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国家是不是一味的扩张疆域就好?现在的民族国家有几个要素,固定的疆域、人口、主权,包括宪政、法制,历史上常常有一种情况,就是一个国家不知道扩张的边界在哪,于是一味的扩张领土,结果反而导致国家特性的丧失,结果导致了最终的衰败。最典型的例子,亚里士多德的弟子,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他想要对外扩张疆土,但是亚里士多德就认为,像马其顿这样比较希腊化的国家一味的征服将促使他文化的解体。希腊文明的政治体制是不适合扩张的。希腊是个城邦国家,他的居民除了奴隶只有大概几千人,每个月都要开城邦的居民大会,每个居民都要参加,这可以视为西方直接民主的一种原型。很多政治学家都认为,像希腊这样的民主在一个大型的国家里面是很难实施的,因为它是一种直接的民主。几亿人怎么可能在一起开会呢?所以在亨廷顿的文明论里面,认为美国是一个不适合扩张的国家。由于他在处理国际关系时采用了文明冲突论的视角,把欧美国家视为一个信仰基督教的区域,假如美国内部是实行多元文化的,本身是很难定义的,既不是基督教,也不能定义为儒教和伊斯兰教。所以他写这本书,把文明冲突论转向国内并不是兴致所至,而是他的文明冲突论的理论框架的必然延伸。如果你认为国际政治是由文明冲突来解决的,那么每一个国家必然要坚持你的文明特性或者国家特性。美国建国后经历过几次大的理论觉醒,亨廷顿也承认美国建国之初是一个种族主义的国家。但经历了这几次理论觉醒后,他现在是以文化来定民族,而不是以种族来定民族。在他看来大部分国家都有一个核心文化或者说主流文化,这种文化深浅不等的为这个国家的大多数成员共享。美国的国家特性就是由美国当初的这些定居者,世世代代的移民形成的文化,这种文化的精髓就是新教精神,所谓美国信念也是从这种新教精神引申出来的。而且亨廷顿为了强调美国和欧洲的差异,强调了美国的新教和欧洲的新教是不一样的。美国的新教是一种新教中的新教。
过去有很多单纯依靠政治哲学来说明国家特性的,而亨廷顿是采取运用宗教文化来论证美国的特性和身份的。所谓特性或者身份这个概念来自心理学,它涉及一个人是谁,或者说一个群体是谁,具有什么样的社会身份?一般来讲,人们是要通过身份的确立来比较内群体和外群体,也就是说什么是自己人,什么是外人,这是靠认同来区分的。后来加拿大的哲学家克里斯泰勒通过诠释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来强调了两种政治,一种是认同的政治,一种是承认的政治。前者是说异文化身份的人应该向主流文化认同,后者则是说主流文化的人要承认异文化身份的人的平等地位。以这种观点来说,要想成为美国公民,你必须要认同美国的主流文化。而美国学院派的多元文化主义反对这种认同的政治,而是强调承认的政治。伊塞尔柏林曾经把这个做了一个归纳,人有两种基本的需求,一是个人自由的需求,一是归属的需求。在宪政的基础上只是强调公民的平等身份还是不够的,还要强调公民身上所承载的文化。他之所以把文化的需求提高到与个人自由平等的地位,可能和他的经历有关系。他是一个俄裔的犹太人,少年时期移民到英国,虽然受皇室册封爵士,跻身于英国的上层社会,但是他仍然感觉到英国文化里有一股潜流,就是对犹太人的歧视。所以他认为要实现平等单单是有了个人政治身份的平等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承认不同族群的人身上承载的文化。简而言之,所谓认同,所谓特性,所谓身份,就是对于我们是谁这个基本事实的答案。
在亨廷顿看来,美国的身份涉及四个主要部分,第一是人种,第二是社会属性,第三是文化,即语言和宗教,第四是政治意识形态。亨廷顿本人是美国民主党的一个资深党员,民主党一般我们把它视为所谓的自由派,它以前主要强调的是政治认同,美国自由主义把政治文化作了一个两分,政治认同属于公共领域的认同,文化信仰是属于私人领域的。在亨廷顿看来,如果人种、社会属性和宗教文化都受到削弱的话,单纯依靠政治的粘合力是非常软弱的,所以他反对那种认为美国特性是只存在于《独立宣言》等开国文献或者社会契约里的,特别强调美国国民的文化身份的重要意义。所以面对美国国内认同迷失的现状,亨廷顿开出的药方是重新振作国民身份和国家特性的意识,强调国民共有的文化价值观。他批评了那种多元文化主义,他认为这种多元文化主义是反西方文明的,是反西方文明的核心价值观的。持多元文化论的人不认为美国文化是一种大熔炉文化,认为美国文化是一种马赛克,是一种凉拌的沙拉,并不是说像大熔炉一样把它烩成一锅了,而仍然还是你是你、我是我,在政治身份上我们都是美国公民,但是在文化身份上是各不相同的。在亨廷顿看来,文明应该以民族国家为单位,如果你不认同美国的新教文化你可以待在原来的国家。但是文化多元论者认为应该在美国内部保持文化的多元化,反对新教的一枝独霸,认为这是一种文化霸权。这里涉及的问题是公民身份和所承载的文化身份的差异和对立上。公民身份是指大家同处于一个具有政治特色的政治群体里,里面的成员对于制度和法律方面的价值观是相同的。亨廷顿也没有否认政治认同对于美国的国家认同的意义,只是在他看来,要增强美国的国家凝聚力仅仅保持政治方面的认同还是不够的,还要保持新移民对于美国新教文化的认同。他把文化和种族分开,强调文化民族主义的构架。韦伯讲过,政治的知识总是从一个特定观点出发的。如果缺乏这种特定的文化价值观,美国的新教文化,社会建制是否还能得到充分的证明?亨廷顿反对用洛克式的自由主义来解释美国特性,他强调应该用宗教文化来解释美国特性。所以任何移民进入美国,不仅意味着接受美国的政治建制,而且意味着要接受美国的新教文化。
亨廷顿这本书出版以后引起了很大的争议。现在国际关系中的基本单位还是民族国家而不是文明。比如东亚的台海问题、中日关系问题、南北朝鲜问题,虽然同处于东亚文明圈里面,但由于雅尔塔体系的影响,目前的冲突不是由文化造成的,而是由冷战的遗留造成的。这种政治性的分歧仍然是占主导地位的。亨廷顿讲的是美国的独特问题,特别是近来大量移民涌入美国,什么是美国的主流文化,换言之美国人是谁,这样的问题是美国所独有的。
但是随着全球化进程的不断在空间上、时间上拓展,出现了一种全球化的身份危机。从这点上看,亨廷顿的论述就不仅仅属于美国了,对于转型时期的中国人同样也是一种巨大的挑战。18世纪西方文明东渐以后,民族国家体系对于中国造成了很大结构性的压力,由此导致了从戊戌变法到清王朝灭亡,到辛亥革命,到1949年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甚至文化大革命。当代中国思想界也有很多争论,强调中国的政治认同呢?还是强调文化认同?有很多不同的观点和解释。比如说蒋庆写了一系列关于经济学的论文,强调中国的文化认同。这些都强调中国是个文明性质的共同体,换言之,强调中国不是一个民族国家,中国人具有的不是公民身份,而是一种儒家文化的承载者。因为中国还是一个文化的共同体。在中国古代,人们根本没有政治身份,而是处于一个宗族里面,你可能有多种身份,在族谱里面有一个排行,在家族里有一个固定的地位。这是一种文化身份,并没有参与到国家政治生活里去。这和希腊不一样。亚里士多德认为,作为一个希腊人如果不参与到政治生活里去那你就是一个野兽而不是人了。你存在的身份和你参与的城邦政治生活有很大关系。可以说近代西方民主政治的诞生和希腊文明是有关系的。而中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皇权也好,政治也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俗话里还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人并不是要参与国家权力的分享,而是要让国家权力越远离自己越好。如果国家权力和自己发生关系了,也是希望你能够规范的行使,而不是意味着我要参加到里面去。现代的民族国家对于成员的要求、合法性的支持要比古代的帝国要求强烈的多。动员社会资源需要动员全体公民来支持国家全力奔赴一个政治目标。所以民族国家不是靠潜于政治中的种族文化要素构建起来的,而是靠政治要素构建起来的。单纯的文化民族主义和单纯的政治民族主义,或者说单纯强调文化认同和单纯强调政治认同是有缺陷和不足的。单纯强调文化认同无法解释中国近代,像清朝帝制实行了近2000年,为什么突然解体了?这实际上是由于国际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民族国家体系对中国造成了很大的结构性的压力。清末戊戌变法的失败以及迟迟不能立宪导致了清王朝的解体。中国人现在距离传统文化已经很遥远了,传统的价值对我们来说越来越陌生了。在东亚,像日本和韩国我们都可以看到,他们既比中国更传统,也比中国更现代。单纯强调文化民族主义已经变成了一种哈耶克说的建构主义的东西了。因为我们每个人已经不是前近代那种文化承担者的身份了。反之,单纯的依赖政治认同可能在应对将来的国际格局的变化上也会有很多问题。在大学里很多人认为他和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关系。
在我看来,强调文化认同的文化民族主义,强调中国是一个文明国家,和中国作为一个世俗主义的现代国家其实并不冲突的。因为中国文化不同于伊斯兰教文化。伊斯兰教强调神权政治,强调政教合一,中国文化其实本来就是一种世俗主义的文化。1993年在世界范围内进行了一个世界观的调查。亨廷顿这本书里面就附了这个调查的结果。在选中调查的42个国家里面,其实中国对于文化的信仰是最低、最弱的。这个调查结果也证明了我前边的观点,也就是中国作为一个世俗主义的国家和它的文化并不冲突。早在上个世纪20年代就有史学家指出,中国文化的价值观念需要依托一些具体的政治社会建制。在近几十年来中国传统的政治社会建制由于外族的压迫导致了剧烈变迁,像三纲五常这些东西失去了它的政治社会建制的依托。不用外国文化对它的冲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中国文化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失去政治社会建制依托的游魂了,或者说是一个空洞的符号了,在生活里已经很少看到了。近代很多人在批评儒家时也强调儒家是提多用少。儒家思想在清末就已经只剩下了价值观念,开不出一套既适应现代性挑战,又能保持自身特色的政治社会建制。所以只剩下了一些孤零零的价值本体。中国的未来在政治文化认同方面,或者说在政治民族主义和文化民族主义应该如何构建我们中华民族自身的认同?我觉得法国政治学家托克威尔的观点值得重视,他认为在法国大革命之后,作为一个民族国家的法兰西已经是一个全新的法兰西了。他举了个例子,加拿大的魁北克法国移民多,保持着很多法国特色,所以要找老法国可以去魁北克,现在的法国是新法国了。同样的,要找老中国可能到日本和韩国能够依稀看得到,我们的中国同样是一个新的中国,经历了很多的革命,要想恢复到晚清时代那是不可能的了。作为构建现代民族国家的资源而言,我们所得益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资源是非常少的。自戊戌变法以来,中国的政治思想和社会实践方面,开始走的那条路径是人民民主共和的路径。这是近代中国的一个政治新传统,有待于我们发扬光大。
我就讲到这儿。
盛洪:谢谢王焱教授。他刚才讲的题目我觉得是非常有意义的。而且提出的问题现在确实也讨论得不多。这个话题是从美国讲到中国,应该说是现代出现的一个问题,所谓的民族国家出现以后,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有一种两分的局面。这种局面应该如何去面对?这确实是一个需要仔细去想的问题。简单的去想,文化认同有它的弊端,现代民族国家一般叫做单一民族国家,但是又不可能做到完全单一。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少数民族,多数民族。
王焱:现在单一的民族国家在整个民族国家的构成里边不到10%,90%的国家都是多民族的。特别是像欧洲,它的种族是混杂的。
盛洪:所以它交错在了一起,一个国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文明。一种文明覆盖在不同的国家之间,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过去的中国是一种文明,中国根本不是以一个国家发展起来的,并不是欧洲意义上的所谓民族国家概念。
王焱:前近代的很多国家都是那样的,比如说古罗马帝国也是没有边界的,它不断扩展,在扩展的地方不光是把罗马法,包括基督教也带过去了。民族国家是有固定疆域的,而帝国是一个开放的口袋,它没有系住口。中国古代的朝鲜和越南在亘古的时候实际上也在中国文明体的范围内,后来慢慢游离出去了,包括新疆,新疆建省是很晚的,而且像新疆、西藏、云南这些最初还都不是现代建制,像云南是由土司管理,只是中央派了个人去协调而已,驻藏大臣也不干涉西藏的社会生活。民族国家形成的,要有固定的疆域、人口等。这是传统和现代的一个区别。
盛洪:还有一个话题是一个国家或者说一个文明既需要文化认同,也需要政治认同。它和国家的社会结构相关,一个叫世俗的、有形的,以暴力为后盾的一套制度,这套制度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这套制度的话,社会可能会存在,但不会很大。但是仅靠这个也是不行的,还有一块所谓的无形的文化的自律的制度安排,这套东西也起着相当大的作用,没有文化认同也是很麻烦的。关键是这两者之间可能会出现冲突的。很多不同的文化处于一个国家里面应该怎样去处理呢?
另外就是中国的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的问题。你得出了一个乐观的结论,中国的传统的东西正在消失,中国逐渐比较世俗化了,和中国的政治架构不存在很大的差异。
王焱:我的意思是说比较伊斯兰教和基督教这些文化而言,儒家是一些伦理思想,而不是严格的一神教,所以它在现实的世界之间张力是比较弱的。汉代董仲舒说过,天不变,道亦不变。天道对于中国人而言并不是一个绝对理念式的知识。天不变道才不变,假如天变了道也会变的。后来严复把《进化论》译成《天演论》也就是这个意思,天变了道也要变。举个例子,近代中国这种大变动在我看来就是中国文化内部的冲突导致的。中国近代两大国学大师,章太炎和康有为,他们回应现代性的冲突全是反传统的。
盛洪:近代革命以来,儒家文化逐渐淡出。
王焱:我是想说,中国近代的大变动已经融入到当代中国文化中了。我们不能从圣贤经书中来完全认定这就是当代中国文化。
盛洪:今天我们请到了景跃进教授和郑也夫教授两位评议人。郑也夫教授是北大社会学系的教授,景跃进教授是来自人大。下面先请冼教授作评议。
景跃进:王焱教授的题目非常广。我这次就只是围绕他讲的内容提几个问题。
第一,王教授介绍的亨廷顿的两个基本的命题,一个是文明冲突,美国在冷战后发展的国际社会关系,在这个背景下讲美国国内的问题,这两者之间肯定是有联系的。从后面这个可以引出两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亨廷顿讲,人民和国家应该是一个东西,或者说人民应该是以国家为单位。这个概念和我们往常的想法应该说不是一个见解。文明比国家大,伊斯兰文明,东亚文明,都比国家大。但是要把文明建立在国家基础之上的时候,我就不能理解了。这和我们的常识不一致。到底是文明的冲突呢,还是国家的冲突?这是一个问题。文明可以以国家为单位,但是他会导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起源于欧洲中世纪后期。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一个基本的特点,大多数国家,虽然叫做民族国家,但都是包含着多民族、多文化。美国是一个特例,它是由移民构成的。这样去理解的话会导致无穷无尽的政治冲突。我们国内现在讲的民主很多都有一定的片面性。民主是什么东西?代议制、多数原则是肯定的。但实际上这只是民主的一个形式,当把民主和专制对立起来的时候这样理解是可以的。民主其实应该是多种多样的。现在又有了另外一种民主,叫做共识民主。举个例子,英国和美国不一样,它之所以搞委员制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国家里包含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宗教文化,要采取多数原则是不行的,否则就可能产生北爱尔兰这样的问题。民主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和平的解决问题。在这样一个少数永远是少数,多数永远是多数的地区,民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在一个民族国家之内,如果要保持文化信仰的单一性的话必须要采取国家行动。如果假定人民和国家对等的话,在面临一个国家内部的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信仰时,政治应该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这是第一个问题。
下面我讲一个反命题。我们讲,光有政治上的认同是不够的,还必须有文化上的支撑。但是由此就引发了一个自由主义的悖论了。自由主义主张宗教和政治分离,提倡语言、宗教是个人的事情,不是政府应该干预的。也就是说,从自由主义的内在逻辑可以推导出,多元化是它的必然趋势。这就是第二个问题,如果亨廷顿的命题成立的话,如何与美国的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保持和谐?
第二,讲到中国的问题。中国近代以来经历了千古无有之大变。曾经有人讲过,中国现在面临的危机是权威的危机,而不是政治共同体的危机。这里需要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50年代以后比较政治学用政治系统这个概念取代了国家这个概念?后来又由社会学带回了国家这个概念?因为比较政治学是西方发展出来的。它比较的就是西方国家。二战以后,新兴民族国家大量涌现,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阵建立,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阵营要防止社会主义思潮在全球蔓延。在这样的过程中,比较政治学的研究范畴就扩大了。这样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有的非洲国家还只是个部落,要用西方的民族国家的概念去套套不上,但是又要研究,所以只能把内容掏空,用了一个更抽象的概念来解决问题。尽管它没有文字制度,但它有制度执行,尽管它没有立法机关,但是它有制定法律的功能,尽管它没有议会,但是它有部落首领之间的讨论。从这个意义上讲,政治系统的概念取代了国家。所以中国近代这样一个抽象的政治共同体并没有发生基本危机,但是政府却发生了危机。从这个方面可以解释从帝制到共和的转型。亨廷顿面对的问题虽然是美国特殊的问题,但是每一个政治学的理论都是从特殊开始的。那么中国现在发生危机的背景是怎么样的呢?现在中国发生的危机和100年前的危机是不一样的。认同这个概念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由于产生的原因不一样,要解决的问题也是不一样的。我觉得王焱下次讲的时候应该把这个问题补充进去,我们现在面临的认同危机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中国人至少生活在大陆的中国人对于自己是中国人的认同并不会改变,自我认同是不会变的。但是政治是很抽象的。比如台湾问题,我们经常在和一些台湾朋友争论,中国几千年的文化是客观的了,但是他们说这不是客观的,国家和民族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所以台湾人现在正在充分的发挥想象力。日本更是认为他们继承东亚传统文化比中国多,东亚文化的精华已经在日本了,他们已经处在亚洲的中心了。
对亨廷顿而言是经过双重考虑的,第一,冷战以后世界格局发生了变化,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第二,美国国内担心亚洲的激进自由主义。对于中国来讲也面临着很大的问题:在全球化的形势下,西方文化进入中国。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有人曾经提出,联合国应该实体化,建立自己的军队,建立自己的议会,来解决全球治理的问题。从这个理论推出去,民主意识的淡化也许是件好事。或者说,你在坚持民族认同的同时,有一点全球化的意识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英国人,你既是一个英国人,也是欧盟人。中国这样发展下去以后西藏问题、新疆问题都会出来的。所以国外那帮人主张用联邦制来解决问题。我们现在正在经历一个巨大的转型,既包括文化的,也包括经济的、政治的。所以在不同的场合里,认同问题应该是不一样的。
我就讲这些。
郑也夫:王焱教授讲得非常明白。我听了以后收获非常大,其中最大的就是发现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因为平常大家提出的问题至少有一半是伪问题,而这个绝对是世界上真实存在的问题。但是我对这个问题是无法解答的,而且好像也做不出什么评论来,甚至也提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能随便说点了。
我觉得提出一个好问题比有个好解答更重要。因为有的时候解答可能没有一个真实的结论,而一个真实的问题是放在那里的,使得你不得不去解释。
我非常同意王焱教授的一个说法,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出版以后,被很多评论家,包括书评人误解了。因为他们只是对结论非常敏感,而没有去注意别人理论建立的前提。因为亨廷顿的理论的前提是一个世界必须靠团力结构才能存在,而不能是沙粒式的。既然世界结构是这样的,不能一个一个人毫无单位的存在。这样的话就产生了团力之间的冲突,也加深了团力之间的凝聚力,冲突本身就有很大的价值了。我觉得世界的和谐和冲突根本就是不能分离的。辩证法在这里是很有道理的。世界必须以这样一个结构存在。没有团力是不行的。冷战结束前是两大阵营的团力,虽然也有脱离这两大阵营的国家,但是世界是被他们主宰的。这种对峙产生了两大阵营内部的团结。冷战结束后就会有另一个团力出现,亨廷顿用他的想象认为下一个冲突不会是意识形态的冲突,而是文明的冲突。冲突使得每个单位必须有独立的性质,不能是模糊的。而美国自身的特性清楚吗?他必须解答这个问题,所以写了这本书,《我们是什么》,解释了美国内部的认同是怎么获得的,再往下走其实是一个悖论,他清楚地解释了这个悖论。但是这个悖论很难办。王焱先生告诉我们一般是靠两个因素,文化和政治。那么我们今后的认同靠政治,靠和邻居的冲突,靠反日来提高民族凝聚认同?我觉得这是很可笑的。很多年轻人的反日情绪是很外在的,要靠这个来获得民族认同是很可笑的。而说到文化,很多以前产生在异外的文化现在已经内化到我们这了,成为我们文化的重心或者说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了,很多我们最重视的文化观点都是外来的。我们早就失去了纯粹的文化传统。亨廷顿这个悖论我从王焱的演讲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不是这样一个团力世界能够存在吗?这超过了我的想象力。每一个团力,每一个单位能够在未来找到一个很好的认同,能很好的凝聚,超过了我的想象力。我找不到,靠政治找不到,靠文化找不到。当今世界高度的流动,移民越来越多,在这种冲击下凝聚只能是越来越弱,削弱到最后世界怎么存在,以什么秩序存在,这是我不可想象的。我就是觉得一定是会削弱的。
我们中国人讨论亨廷顿的理论,讨论美国人的东西,是很有意思的。因为美国和中国是这个世界上最世俗化的两个国家。美国是世界上最异质的国家,中国是世界上最世俗化的国家。我们这两个国家率先承受了认同问题是不是偶然?这个问题也许以后其他国家也会面临。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出版后,最初大家认为所谓文明的冲突就是阿拉伯文明,儒家世界和西方文明的冲突。而现在西方世界也在拉开距离。
我是一个问题也提不出来,解答也不行,只是用我自己的语言把这个悖论进一步的解释了一下。
盛洪:我和也夫也有同感。这个问题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但是在此之前大家并没有按这个思路去进行思考。王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进行讨论,正好梳理一下。他提的结论也可以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供大家讨论。我们下面就开始讨论。
自由评议人1:王焱老师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认为他今天讲到了三个主题。第一是认同。第二是认同跟政治建制之间是什么关系?第三是冲突。首先在亨廷顿提出一个问题的背景之下,提出了现代社会存在的一个认同问题。现在人们的认同和过去人们形成认同时的认同已经不是同一回事了。在这样的基础上要考虑认同跟政治建制的关系。因为亨廷顿讨论的是一种政策上的关系,是跟国际关系有关的,在这个话题内部只讨论认同和政治建制是什么关系。王焱老师刚才讲到一个问题,当美国形成文化的多元化的时候,美国本身形成传统的政治建制还能不能维持下去?政治本身需不需要依靠特定文化背景的支持?第三个问题是冲突。在以政治建制作为主体的情况下,冲突是可能存在的。而冲突存在的一种微观的基础就是认同本身发生了问题。
我现在想从这三个方面提几个问题。第一,王焱老师刚才只是对认同什么进行了一些罗列,到底是对于民族认同呢,还是对文化,对语言进行认同?如果没有对一个确定的东西进行认同的话,后边的东西是无法展开的。两个融合在一起的东西是无法冲突的。只有两个各自独立的主体才能冲突起来。所以我们到底应该认同什么东西?我个人看来,民族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只存在语族和血族,人类的存在没多少年,20万年前开始有,大约4万年前被冰川分割到世界的不同地方,才有了人种的区别,形成了不同的语言。所谓文化、民族、政治建构的基础也是在这里形成的。而血族则是由于冰川的分割,人们近亲通婚才形成的。部落是语言和血源能够严格对应的。在文明产生的时候,语言和血缘已经对应不上了,民族已经消亡了。而近代民族之所以凸现是因为近代民族国家的出现,仅仅是把国家和民族进行了简单的对应。民族本身并不存在,平原地区无民族,只有边远地区才有民族,所以民族并不是一个实体性的东西。民族和民族之间的冲突是一种幻象。真正能冲突起来的是经济利益或者别的利益,不会是民族。民族是融合的,现在全球化就是民族的大融合。所以民族既构不成冲突,也构不成认同的基础。所以认同什么东西本身也构成了一个问题。政治的建制本身需不需要特定的一种认同来支持?对于政治本身的认同当然是需要的,但是它需要一种文化上的认同来支持吗?由于人与人之间的交互关系,由于人需要处理很多关系才产生了这样一种东西。政治建制建立的时候和它本身的一种价值观有关系,但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要依靠这些价值观念。政治建制本身需要靠经济学,社会选择理论,公共选择理论来解释。如果非要问这种东西和宗教文化之间有什么关系?它有关的那一部分可能恰恰是罗尔斯所说的重叠共识的那一部分关系。比如说人们的选择权利就一定不是跟某种宗教联系在一起的。只是每一种宗教,每一种文化里边都有这样的一个部分。这就是演化博弈论里边所说的演化稳定策略。在我看来政治建制跟文化认同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亨廷顿提出的文化认同方面的危机影响到了政治建制,我认为是不成立的。
另外谈到冲突和中国问题的时候,中国的问题是如何在历史上产生的?这个问题可能很难解答,但是确实是很重要的。到底是政治的冲突还是文明的冲突?只有在冲突的背景下才能理解中国面临的认同危机是一种什么东西?有两个东西需要区别对待,一是整个中国人的社会,中国人的生存有一个超越价值的东西来维系,生存不了的东西要退化成野兽,但是政治的建制是不一定要依赖于我们要找到一个伦理上的资源,或者跟文化传统有关的资源才能进行一个有效的政治建制。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就说这么多。谢谢!
自由评议人2:今天的题目是《文明冲突与国家身份》,我就讲一下国家身份的淡化吧。部落的融合、淡化、消亡,形成了国家。全球化使得国家之间不断交流,出现了国家身份的淡化,甚至消亡。地球最后会成为一个地球村。
每一次文明冲突都会推动社会的发展。基督教和伊斯兰在历史上有过两次大的冲突,形成了今天的世界。这说明了文明冲突的必然性。我想向王焱教授提一个问题,关于文明冲突和国家身份的消亡、淡化,你是怎么看的?
盛洪:我觉得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之间是有关系的。这个问题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只是中国古代的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跟现代西方所说的不太一样,比较简单,只是一个草莽英雄拉着一帮人把别都打败了,当了皇帝,我们认同不认同这个皇帝?这个问题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儒家一直在进行着思考。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明末清初的时候。对于满清怎么去看待?儒家的看法很简单,如果你当了皇帝,征很重的税,盘剥老百姓,你是个暴君,我们就没法对你进行政治认同。那么中国古代的政治认同是怎么实现的?它是接受儒家的这一套伦理道德,基本原则。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一直是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明末清初的时候一些士大夫就上山了,他们根本不认同清朝。还有一些人就认同了,他觉得清朝接受了儒家的价值观。所以我觉得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之间还是有很大联系的。现代西方国家的政治认同,除了文化方面的以外,还包括政治结构,政治制度。比如说现代西方国家基本上以民主制为基础,他带来了比君主制更多的合法性。这种政治制度本身,包含了政治认同的一些要素,这和中国古代的政治认同是不一样的。这种制度本身包含了巨大的政治认同的可能性在里面,而过去就不行。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在这样一个民主的社会,不同冲突的文明有时候得到了一个相对公平的对待。但是它也有一个毛病,民主制是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而绝大多数国家都不是单一民族的国家,存在少数民族和多数民族,在民主制下无法解决少数民族的问题。像刚才讲的北爱尔兰问题。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当下民主的问题,它不能导致一套使这个社会长期繁荣的宪政原则来。这是民主制最大的毛病。我们认同一个法律,可以通过一个法律去分私人财产。这样一个法律在民主制中是可以存在的。现在很多民主国家实际上靠的是一帮精英,他们代表了一种文化。比如说美国宪法在制定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参与的,主要是一群精英提出来的宪法原则。这不能简单的讲是一个政治结构。它是一种文化,而这种文化在政治建构中起作用了。所以我觉得所谓的文化因素和政治结构之间是相关的。有时候文化结构促进了人们对政治结构的认同。这可能也是一个方面。
自由评议人3:我认为美国并不是一个很世俗化的国家。据统计,70%以上的美国人是基督徒,把美国说成是很世俗好像是一种宣传性的观念。我觉得美国政府经常发表的一些讲话也都带有一些理想在里边。它的很多东西都是从新教衍生出来的。即使是六七十年代美国社会相对比较混乱的时候也是在这些问题上进行争论。
还有一个例子,美国公司里的性骚扰是闹得很厉害的,所以说美国人在道德上把握得比欧洲人还要严谨。你如果到美国去生活的话,会发现美国的文化是很丰富的。它的价值观里面带有很明显的理想主义,可以说一个中国人要想变成美国人是很困难的。正因为有了这些精神,它才能成为世界上具有领先地位的一个国家。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它的影响都很大。所以一般性的把美国看成是很世俗可能是一种误解。
王焱:亨廷顿也提过,在建立民族国家的时候采取过不同的路径和策略,比较典型的是德国和法国。德国是一个文化社群,日本也时,你很难融入他这个国家,对于移民限制很多。德国人和日本人认为自己的文化是高深莫测的,外国人很难理解,我们是靠文化来凝聚认同的,所以你外人很难融入进来。比如一个英国人到日本去,很喜欢日本文化,写了很多介绍日本文化的书,在日本生活18年后加入了日本国籍,可是假如日本国籍后的第二天,他上街,发现所有邻居都不理他了,说明日本并不是那么容易融入的。再有就是法国,法国是靠大革命,靠社会契约论建立起来的,我们所说的政治认同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社会契约论。法国由于靠普遍权力确立他的公民身份,那时候有句格言,任何人都有两个祖国,法国和你自己那个国家。只要你信仰大革命那一套东西,你到法国都是法国公民。所以他后来支持美国革命也是因为普遍主义。但是法国的容量有限,美国就成为了另一个普遍主义的国家。外国人要融入美国是相对比较容易的。美国在很长时间里靠美国信念,法国送的自由女神像里就说,各国的受难者,你到我的怀抱里来吧。也就是说,只要你认同美国联邦的信念你就可以到美国来。因为他当时也是受迫害者,移民过来的。不同政治理念的人到美国也可以被容纳。但是现在美国的情况出现了变化,美国不强调文化认同,连美国信念也面临瓦解的危险。现在在加拿大魁北克,为什么它要独立,因为很多人只会说法语,而官方语言是英语,所以遇到了很多困难。现在美国面临的问题是,很多只会西班牙语的人变成美国公民了,类似于以前的唐人街,他们在里面营造了一个社区,一句英语都不说。亨廷顿也说,文明冲突论提出后,遇到了很多挑战,国与国之间的冲突有可能是由于经济利益发生的。好的理论并不是说能解释一切问题,而是能解释旧有理论不能解释的问题。他认为他的理论就能做到这点,比如说解释伊斯兰文明和美国的冲突问题,这很难说是经济利益造成的,只能是文明冲突。也有很多书,强调全球化的不断拓展,民族国家就消亡了。当然,在我看来,这两个趋势同时存在,民族国家的有一些功能移交给全球性组织了,全球化对去国家化是有一定的影响的。另一方面,国家还有强化的趋势。这两个趋势是同时并存的。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的关系我认为是很好解释的。一个人具有多种认同,不是说一种认同就能把其他认同都取代了。相对于各个文明体而言,西方人的国家认同可能是最强的。相反,阿拉伯人对国家的认同是非常弱的,他第一忠诚于家族,第二忠诚于教派,第三宗教,最后才是对国家的认同。比如说巴基斯坦,那里是由部落统治的,政府必须与部落进行协调才能够进行管理。拉登隐藏在部落,但政府却不能深入到部落去抓他。这些在部落生活的人有对部落的忠诚,但是缺乏对国家的忠诚。就好像中国过去对家族的忠诚特别高,对国家的忠诚特别低。
在认同理论里的政治认同,强调的不是前现代的那种对于王朝的效忠,那还是一种文化认同,强调的是公民权、契约论,你享有应有的社会福利,你可以投票,你可以参与国家政治生活,甚至理论上你还可能当选。比如说到了美国,取得了公民权,理论上说你也可以被选为总统,但是实际上是很难的。在中国要参与政治外国人也是没什么希望的。所以政治认同还是涉及到刚才盛洪讲的那些东西,儒家以前强调的是一种文化认同,而不是种族、血缘。而且中国的汉族人最早就是炎黄两个部落,最后能够成为世界1/5的人口,实际上也是和儒家采取的这种包容的策略有关的,只认文化,不认血缘,所以不断有北方的游牧民族和南方的少数民族融入到汉族的文化共同体里面。这种文化认同并没有公民权,而且只是少数读书人有点政治抱负,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并没有参与政治的抱负。这种政治认同从古到今是相当成功的。日本打中国的时候有些理论家就说了,中国用30个时代的时间形成了一个文化帝国。那么遇到外族入侵怎么办?比如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实际上是他还没有被汉族文化同化的时候,他是一个游牧文化,要强迫你认同他的文化。那么为什么后来很多明末大儒,包括顾炎武的反清意志都被消磨掉了呢?就是因为他认同中原的汉文化了,而且满族皇帝掌握汉文化的程度甚至比汉族知识分子还高,典型的就是康熙皇帝。这样你怎么还来反抗他呢?你本来就没有种族意识,你有的只是文化。满清人入关不仅掌握了汉文化,而且大家都知道,满清人对汉族礼仪掌握的是最完整的。旗人礼仪多,其实这些礼仪都是汉族礼仪。作为一个原本朴实的民族突然接触到一种高级文化,他产生的虔诚性要超过本来的汉族人。像日耳曼人进入欧洲,对基督教的虔诚比欧洲人更深,出现了宗教改革。《二十四史》里只有清朝有《二臣传》,满族的皇帝用儒家的道德观念来嘲笑汉族的官员。在这种情况下,他掌握你的文化比你还高,这个问题就很难办了。经历了这个过程,满族人也被融合到汉族人里面了,而且他掌握汉文化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但是为什么到了近代就不行了呢?近代西方入侵,无法再用文化包容的策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文化包容需要一个前提,周围没有高于你的文化,那么它融入进来就只有认你了,但是西方决不认为他是一种低于你的文化,至少是与你平等的。所以李鸿璋说三千年不遇之大变,就是说突然遇到一个不低于华夏文明的一个大文明,所以文化包容的策略就失效了。文化认同遇到巨大的挑战就是这个挑战。
至于多数原则的问题,像美国的联邦党员开辟的宪法并不是靠简单多数能够改变的。普通法见证主义是非常复杂的。民主和文化认同关系不是太大。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的关系是说你去了它给你一个公民权,这和你的文化认同是另一个意义的问题了。比如说在以色列生活的阿拉伯人,是享有以色列国籍的,但是他和犹太人也是有冲突的。包括肖公勤老师在美国得过人文方面最高的国家奖励,但是他仍然认为美国人是歧视他的,也就是说在文化上还是感受到歧视了。单纯的赋予公民权解决不了文化上的问题。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是两个层次的问题,不是一个层次的。
认同是个社会科学概念,听起来好像比较抽象,但是人作为一种社会动物、文化动物,这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改革开放20多年,一直强调经济发展,本质上是一种占有性的个人主义,使得社会不断的分裂,而不是延续下去。比较典型的就是炒股票,我买这个你买那个,我赚了你可能就赔了,有共同的喜怒哀乐吗?那是不太可能的。有很多人研究过这个,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反而导致了社群的分散化,凝聚起来非常困难。自由主义以往解决这个问题时靠的是公民权,参与政治生活来凝聚。罗尔斯也强调过,占有性的个人主义会导致社群的分散,所以他要设计一个平等原则、差异原则,就是为了凝聚国民。中国改革开放20多年,偷盗国家资产的,转移国家资产的,贪污腐化的,除了很多体制上的问题,还有一大原因就是他缺乏这种认同感,不管是文化的还是政治的。而在国外常态的一个社会里,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是守法的,甚至他可以贪污受贿,却认为这是他的耻辱。在中国由于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的消解,没有了这种耻辱感,他甚至认为这是他的一种本事。从长远看,缺乏政治文化认同的危机会日益凸现的,包括贪污问题,犯罪问题。而且从亨廷顿看来,单单给了公民权还不能保证认同的存在。因为美国也能给我公民权,为什么我还要忠诚于中国呢?所以还需要文化认同。但是传统文化在中国身上已经消失了,如何重建文化认同是我们面临的挑战和困惑。
今天我只是讲一些最近的思考,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我觉得中国处在当代这样一个世界,有几个方面的东西是需要注意的:一,美国的动向;二,欧洲大陆的动向;三,近邻像日本这些国家的动向。因为国际关系发生的变化直接就会影响到中国人自身。更重要的是,在国际关系里面,如果你不能确立自己的国家身份或者说国家特性,或者说政治认同,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利益在哪里?国家身份决定国家利益。我们过去对越南战争的支援等,那是取决于当时的意识形态,我们属于第三世界,但是到了后来中越都可以发生战争了,也就是说我们不以政治意识形态来确定国家身份了,虽然越南也是社会主义政党掌权,但也不能避免武装冲突。如果你依靠文化认同来确定国家身份,那你就不得不首先考虑东亚国家关系了。特别是中国作为一个大国要崛起,首先要冲出亚洲,挡在面前的就是日本,日本的GDP是中国的3倍,国防、科技都远远超过中国,怎么去应对与日本的关系?我觉得也夫刚才讲的愤青仇日派恰恰损害了中国的国家利益。在你崛起的时候你首先制造了一个在你面前的敌人,你没有利用你东亚文化在历史上形成的同一性,反而设定了一个敌人。中越战争不过发生了20年,现在已经友好了。而中日战争过去了五六十年,现在的日本人大都不是过去的日本人了。怎么定位国家利益?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认同问题并不仅仅是一个心理学的问题,涉及到整个国家未来的发展。
盛洪:王焱教授刚才作了重要的补充,讲到了现代中国的一些情况。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所谓的世俗化可能会和现在的文化认同、政治认同不相冲突,但是假如一个社会逐渐世俗化,没有宗教精神或者文化传统的话,这个社会是很难延续下去的。这是一个大问题。所谓逐渐世俗化不是一个好词。世俗化的概念就是大家只顾功利、利害,不顾道德原则。任何一个社会,如果每一个人只知道自己的利益,用一套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结合起来还是能保证它有凝聚力和有效运转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还是要有一些超越眼前的所谓道德原则。这样就提出一个问题,中国这样一个世俗化的情境,是否应该改变?是否能够使中国持续下去?是否有些文化的东西要复兴起来?比如说儒家的东西。
王焱: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世俗化就好,而是说单靠政治认同是不够的,文化认同中国面临着一些困境。
盛洪:那么接着要讨论的就是困境如何解决的问题。一种是中国几千年的儒家传统文化的复兴,还有一种就是引进国外的文化,比如基督教。
王焱:这是两个层次的问题了。现代中国人的政治认同从传统文化中是找不出什么对应的东西来的。因为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不是一个层次的问题。
盛洪:文化认同这个没有争议。但是包括政治认同恐怕也有这个问题,中国传统的政治认同就是这样,一个武夫掌握了政权,他需要有一个传统文化的合法性来支撑他。那么在民主共和制度下需不需要呢?我觉得仍然是需要的。民主共和制度也可能是一个短视的、功利的制度,这套制度仍然需要某种文化作为支撑。我觉得这一点是我们俩的一个小小的分歧。他并不是单纯的靠政治制度来获得认同的。
王焱:这就是需要:第一,中国的传统文化开出解决方法来;第二,在中国建立现代民族国家的历史时刻,全球化的形势下,光凭着国际化的民族国家构成的国际体系的挤压这种力量就已经足够大了。那么为什么清朝会失败?民国会失败?
自由评议人4:你讲一下,咱们现在文化认同到底认同什么?
王焱:现在我也不知道该认同什么。我上次开会举过一个例子,新儒学开会,参会的没有一个敢称自己是儒家,他们能代表中华民族的认同吗?亨廷顿讲的,文化认同主要是两个,一个是语言,一个是宗教,语言这块没有问题,但是宗教这块没有。
张曙光:现在我们的讨论集中到了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盛洪倾向于这两者之间有联系,而王焱认为这两者之间是分离的。我认为在古代这两者应该是有联系的,只是到了现代变得比较麻烦了,把王焱的话继续往前延伸就出现一个悖论了。政治认同,民主、法制、公民权等,这些都是没有人否定的。但是刚才王焱讲了,要实现这个传统文化提供不了多少资源。而文化认同也是我们需要的,这可以从封建文化中拿过来。这就引出一个悖论。五四运动为什么要反传统?我们要实现现代政治必须要反传统。但是你又提出,光靠政治认同是不够的,还要保传统文化。我觉得这是个悖论。
王焱:文化是很繁复的。康有为就是个反传统的,从他开始就认为,传统里边凡是妨碍我建立新政治制度的任何东西都要打倒,剩下的东西未置可否。
盛洪:好,今天的时间已经到了。我觉得话题这个非常好。而且确实是个大问题。经过激烈争论,最后还是问自己一个问题,到底我们的文化认同是什么?感谢王焱教授今天非常精彩的演讲。也感谢两位评议人的精彩点评,感谢大家的参与。谢谢大家
来源:社会学吧
李猛:大学的使命——公民科学与自由教育
作为基督教世界的一项伟大发明,早期的大学与今天的大学相距甚远。那时的大学并没有属于自身的各种设施,没有校园、没有自己的教学大楼、没有操场、没有实验室、没有图书馆。当教师们上课时,也许会在自己的家里,也许会在租来的房子里。甚至那时的大学,也不象今天这样以教师和行政官僚为主体,而是以学生为主体,由学生组成的行业公会(universitas)每年与教师签约,因为在学生眼中,这些教师往往容易变成教会或城市贵族的走卒,出卖“大学”的独立与自主。
然而,这些没有寄身之所的“流动”大学,却把大学寄放在更为坚实的基础上:那就是那时的大学探索和捍卫着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的“精神”,大学的使命。为了坚持这种精神,大学宁愿牺牲它的“安定”,牺牲它的物质形式。这一点恐怕是今天的大学所不及的。何谓大学?大学就是致力于“追求最高形式的学识”。那么什么是最高形式的学识呢?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我们首先要明白,什么是最高形式的人类活动。正是这种形式的人类活动,才使人得以成为人,甚至人得以触及人的界限,迈向超越的方向。这种最高形式的人类活动,就是政治和哲学。
这样,我们就会毫不奇怪地发现,在中世纪两所最伟大的大学中,波隆那大学以其法学著称一时,而巴黎大学则以其神学名垂后世。前者推动了罗马法复兴运动,并进而为整个欧陆国家的法律体制奠定了牢固的基础,而后者则贡献了中世纪最辉煌的“教堂”:圣托马斯的神哲学。
波隆那大学法学系的兴起,是为了解决当时教会法与民法在司法权限方面日益广泛的争端。因此,从一开始,法学就具有深刻的政治意涵,涉及了中世纪神权政治的焦点:精神权力与世俗权力的冲突,自由人与公民的冲突。从那时起直到今天,法学家始终是重要的政治家。政治之所以是最高形式的人类活动,正因为它面对了人所面对的这一终极的张力,上帝与凯撒,圣言与人义。法律则始终是在这种张力下权衡正义的可能性与现实性的技艺,法学则成了与政治这种最高形式的活动联系在一起的最高形式的学识。
基督教的独特性,在于启示与理性、信仰与思辨、伦理与教义的深刻张力与微妙关联。而圣托马斯的“圣教义学”以至精至微的方式体现了这一点。当耶路撒冷与雅典在“罗马”遭遇,当奥古斯汀面对亚里士多德、保罗面对柏拉图,约伯面对约翰,哲学这种希腊世界的“光”,融入了上帝之光中,化成了耶酥基督的肉身,更彻底地成为了践行在世上的道,成为每个人的伦理,成为爱与自由。
正是在这里,我们已经触及到了中世纪大学的“精神”所在。无论是政治,还是哲学,大学乃在于培养具有德性而非甘于卑俗的人,追求真知而非听命于意见摆布的人,践行伦理而非恣意而为的人,能够面对世间那些根本的冲突,担负自己的言论和行动的后果的人,而不是寻觅教条的避难所来推卸和逃避责任的人。一句话,大学乃在于培养亚里士多德所谓的自由人。在《政治学》中,亚里士多德花了大量的篇幅来探讨教育问题。这一点,正柏拉图在《政意篇》(Politeia,Republic)的同样做法一样,是今天的许多政治学者或是教育人士难以理解的事情。然而,亚里士多德清楚地告诉我们,城邦的终极目的与人的终极目的是一样的。尽管政治并不能穷尽人的视界,在公民与人之间,政治与哲学之间,存在着不可解决的冲突。然而《政意篇》中的苏格拉底反复教诲的是,作为现实政治安排的“政体”(politeia,regim e),与体现在每个人身上的“政意”(politeia,regime)关系甚大。用言说的“逻格式”(logos)建立的城邦,在地上是找不到的,但能够看见这种“天上的原型”的人,却能凭借他的所见,将这种城邦建在自己的身上(550b)。政治与哲学的冲突,只能凭借伦理或信仰来正视。所以,能否担负公民与人的张力,能否担负可能与现实、超越与审慎的张力,关键就在于你能否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
所以,亚里士多德才敏锐地指出,教育儿童时,当然要包括那些有用而又确属必需的课目。但不能照单全收,要区分哪些适于自由人,哪些不适于自由人。教育一定不能使人形成“卑陋”的习性。任何影响一个自由人的身体或灵魂,使之降格,不再能担负善德的操修,都是在使人变得卑陋,是培养奴隶的心性。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要求平等的社会,亚里士多德的许多说法,似乎不那么容易令人接受了。但如果我们的平等是将所有人降格为奴隶的平等,那么,这样的平等不过是最深的奴役,而不是自由。真正的平等,真正能够和必须同等尊重的,是自由人和真正的公民。而教育,就是使我们能够使平等的真义得以实现,使最好的政体成为可能的前提。
北京大学精神上的先驱洪堡和席勒曾经为这所大学规定了它的使命:大学的首要目的在于形塑性格,造就伦理,培养或者说教化(bilden)能够感受到真、善与美的人,能够领悟到人之尊严,人在有限性上建树的伟大的人。在洪堡看来,“人的真正目的,是使自身的各种力量构成一个最崇高最和谐的整体”,而教育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教育只应发展人的禀赋,而不必赋予人的天性以任何特定的公民特征…因此,公共教育应完全处于国家权限之外…”。席勒从同样的原则出发指出,只有确立了性格的独立自主,才能使对外在专制形式的屈从让位于真正的自由。如果说洪堡让自由教育摆脱“公民”或国家的羁绊是为了摆脱普鲁士家长制国家的肆意干涉;如果说席勒将改革这种野蛮国家,获得政治自由的真正“启蒙”寄托在人的审美教育,而非公民教育上;那么现在,我们要再往前追溯一步,回到洪堡和席勒的导师卢梭那里,回到《爱弥尔》,回到人的教育与公民教育的对立,我们会发现,我们需要完全相反的路径来实现同样的目标:通过公民科学来进行自由教育,借助二者的张力来塑造真正的自由人。
中世纪大学的精神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走向了它的反面。时至今日,大学的“梦想”(如果不是恶梦的话)已经不再是探究哲学的真知,或是探索政治的审慎与明智,而是传授刻板的教条和那些同样刻板的技艺,这些教条和技艺,因为丧失了探究(zetesis)的精神,不在是使人自由的道路,而是挟制奴仆的轭,不是培养公民的竞技场,而沦为“贩卖毕业的机关…灌输固定知识的机关”(蔡元培)。之所以如此,乃在于我们的大学背弃了亚里士多德劝告的自由教育,所以阿多(Pierre Hadot)才会说,正是大学的出现才使哲学不再是一种生活方式(a way of life);或者象克尔凯戈尔所言,哲学中的怀疑,因为丧失与生活的关联,成为教条的怀疑;甚至象尼采指出的,哲学家只剩下了“图表脑袋”。而基于同样的理由,列维-施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才会嘲讽地说,法学陷入了“神学与新闻报道之间,看起来无法给自己找到一个又坚固又客观的基础;要坚固就失去客观,要客观就无法那么坚固”。哲学和法学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系科。
难道这样的大学,不正象霍布斯所讥嘲的,只不说是妖魔施展妖法的魔窟罢了;象布鲁姆(Allan Bloom)讽刺的那样,大学不再是激励人们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卓越;而是教育每个人固守自己的监牢,沉溺于封闭的心灵;或者象复旦(Ernest Fortin)所说,现代大学与其说叫自己为“整全”(University),不如索性称呼自己为“杂多”(multiversity)。80年代时,中国的大学生自信自己是“天之骄子”,是社会的立法者。大学生和他们的老师们匆忙地寻找各种教条,来指导他人的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作为一个学习者,他是为了成为更好的教导者;作为一个发言人,他是为了成为代言人;作为一个行动者,他首先和最终都是为了带动他人的行动。一句话,大学作为社会的焦点,是因为大学希望成为社会的头脑和喉舌。
90年代,所谓“知识分子”的退却,社会科学和各种器物之学的兴起,“地方性知识”的范式取代了“变法”动力之下的“现代化理论”。伴随“立法者”梦想的破灭,哲学和政治都变成不可理解,甚至毫无价值的东西。逃避政治责任的,犬儒主义式的冷漠心态和拒绝思考政治,听命于亢奋情绪的各种新型的“急进”心态,交替出现,彼此助长,似乎倒成了大学中非此即彼的选择。当教育本身日益变成可以凭借权力和金钱随意兑换的商品,大学在成为交易的焦点的同时,却也成了社会败坏(corruption)的焦点。大学不再是能够批评和对抗社会不义的力量,倒成了这种不义具体的化身。当我们的教师靠抄袭度日,以冷酷自矜,只为金钱或职称而奔波,我们的大学生不仅不再是“骄子”,反而希望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学校,结束这段“学徒”时期。那么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这样的学生和教师,不是自由人和公民的“学徒”和“导师”,而是“奴隶”的“学徒”和“导师”了。
而今天,在2000年发生的一件也许注定将逃离历史宏大眼光的微小事件中,我们不再是救助者,而是自救者;不再有权替别人代言,而首先是为自己发言;不再逃避,而能面对自身的处境行动,兼具理性和改善现在的热情,二者都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所不可缺少的。而这样的自由,这种首先从自身和现在开始的自救、言论和行动,不是逃避,也不再是引导,而是他人能够分享和受到激励的自由。正如苏格拉底所言,一个好的政体,首先是从那些能够看见,并能够践行的人的身上开始的。而且早已有“福音”告知我们,“你们探寻(zeteite),就寻见”。而我们的探寻,将首先自教育始,自自由人的教育始,在教育中来践行自由。
如果只是为了传授专门技艺和实证知识,我们何必需要大学,将大学分解成各种专科学校难道不是更合宜吗?如果只是为了研究这些技艺和知识,也许将这所大学变成一所公司,会更加名副其实,提高“效率”。什么是大学的使命?作为一所现代大学,这些技艺和实证知识都不可或缺,甚至可以说非常重要。但这些专门技艺和实证知识本身,却并非大学的目的;相反,是大学的目的,给了这些技艺和知识以方向和目标。亚里士多德早已告诉我们,任何技艺都仰赖一种“主导技艺”(architectonic art,《尼各马可伦理学》1094a,1141b),没有它,所有的技艺最终都是奴役。哲学让我们能够思考这种技艺的可能与限界,政治让我们能够探索这种技艺成为现实所要求的审慎与权衡,而伦理则让我们培养践行这种技艺必需的德性和智慧。
因此,大学的使命,在于自由教育,而自由教育的要害在于结合哲学、政治和伦理的公民科学。一门公民科学,在我们这个世纪,在这里,是大学真正精神所能够寄托的希望,是面对、思考和回应“现在”的关键,是行动在言论(logos)中的延伸,是连接“一种实践与另一种实践之间的接力棒”(Gilles Deleuze),也是大学带来的教育革命之所以是现代社会的第三次革命的真正意涵(Talcott Parsons)。公民科学,是那些所谓的社会科学、人文科学、自然科学或是专业技术的“主导技艺”。只有公民科学,才能使理性摆脱冷漠、热情避免亢奋,理论成为理论的生活,而最终,使大学成为真正独立和自主的“普遍”和“完整”(unive rsitas),使其中的学生成为这种精神的化身,成为自由人和公民。
先贤尝言,我爱自己的国家胜于爱自己的灵魂。而此时此地,我们需要象爱自己的国家一样爱自己的灵魂,因为只有爱自己的灵魂,才能使我们更好地爱自己的国家。我深爱我的国家,是因为只有在这个国家中我才能探索我的自由。因此,要作为公民爱我们的国家,要作为自由人爱我们的国家,要“配得上”你所爱的国家。而做一个心灵或肉体的奴隶,这样来爱我们的国家,难道不是将我们的国家降低为“猪的城邦”吗?为了成为一个自由人,为了思考正义与善,我们既需要爱更广大的世界,太阳下的城邦,世界的城邦;我们同样也需要爱“小世界”,我们的大学。而无论是我们的哲学摸索的世界城邦,还是我们的伦理践行的大学城,最终都指向了我们作为公民所生活的可能国家,这个让哲学与伦理遭遇的政治城邦,这个最初和最终都践行在我们的身上的城邦。不过,当我们探问这个城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们也许首先应该问一下,那些想要进入城邦,并自居为城邦的当然居民的人,你准备好了吗?你的身体,还有你的灵魂;作为公民的你,还有作为自由人的你。
来源:社会学吧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1月4日, 星期五 21:42 回复(0) | 引用(70) 加入博采
文化研究与文化社会学
十年前,我从英国迁至美国。在此之前,我已经在英国的一个社会学系中任教了十三年。我这次地理位置上的迁移也带来了表面上学科变动的需要。(并且,由于英美两国学院性质的不同,这次迁移也必须使我的学术分科由社会科学转为人文科学。)但是,这种转变除了物质意义上学院位置的变化外,仅仅是表面的。我的工作并未有根本的变化(尽管我希望在过去十年中它有所进步)。我没有重修另一个博士学位。我认为,以上事实的有趣之处不在于它自身,而是在于它谈及了英美学科的筹划情况,以及20世纪后半期文化研究的情况。这里有几个问题:第一,由于我来自一种欧洲社会学的背景,从中接受教育,并已经从事于跨学科的工作,我不能肯定这个国家的社会学系是否愿意为我提供一个栖息地。据我所见,这里的学科作为一种集体项目,一直坚决保持学科内部的性质。此外,它表明了一种与实证主义学术研究的密切联系(某种情况下是一种不断加强的联系),含纳了测量化的方法与数学的方法。大体上,这种情况也适用于被称为文化社会学的那类二级学科。许多从事这一学科的人仍在利用非理论化的、未经检测的社会分析来进行操作。第二,人文科学中出现了一些新的强调重点。这些重点受到了某些社会学家的欢迎——如,文学与文化上出现的新历史主义、新艺术史、后殖民主义和女权主义的批评方法,等等。第三,美国文化研究的学术项目与出版物的成功和激增,为这类跨学科的迁移提供了新的机会。由于我与许多美国社会学派的疏离,以及我毕生对文化研究的兴趣和对人文科学的热忱,使得我目前的情况具有很大的意义。而我自身在学科基地上的转换也不是独一无二的情况。西蒙·弗瑞斯——斯瑞斯克莱德大学的英文系教授——在发表其就职演说时,就以这种方式开始:
首先,我应该说,能作这次演讲我感到非常荣幸。确实如此。但我必须承认我最大的感觉是吃惊。我从未正式学过英语,如今竟成了英文教授。我仍觉得这是一个特殊的转变。我所受到的学术教育是社会学。那麽,我试着把这次演说当成一次社会学的案例分析:一个社会学家可以任职英语系,这一情况说明了英语学习现状中的什麽问题?
然而,自从1991年我接手成为一项跨学科的人文学科项目的主任后,不知为什麽,我感觉我的任务是要使大学生在此项目中激发一种社会学的想象力。毕竟这个项目起先是由艺术史、电影研究和比较文学的同事们联合创立的,并且最近还加入了人类学和历史学的同事(在大学里已经不再存在社会学系)。我希望引导他们关注社会学和社会史的文本与方法,敦促他们阐发自己对视觉文本的解释和批判性的阅读,同时注意到文化生产与消费的制度化与社会进程。
据我看来,文化研究充其量不过是社会学研究。然而,在美国文化研究这一领域大约十年的发展中,构成其特征的那种持续跨学科的对话里却明显缺少了社会学的科目。与此同时,在社会学领域内部,过去二十年中,文化研究在文化的社会学家(sociologistsofculture)与那些最近声称自己为文化社会学家(culturalsociologists)的人(这两者并不相同,之后我会回到这些术语)的手中取得了巨大的发展。这些社会学家中的一些人自己采用了“文化研究”这一术语来描绘他们的工作,从而(如我所认为是错误地)宣称自己在这一更新领域已经先发制人。他们忽视了它与普遍意义上的文化研究和人文学科中文化研究的相关发展接触的可能性。而这种接触是极富成果的。在过去的几年中,这种情况开始转变。在这一领域的一些更新的工作已经开始在迄今为止的社会学与文化研究的根本差异间架起桥梁。
在此,我的主要目的是要强调倘若社会学家进入跨学科对话之后所产生的优点。这种对话组成了文化研究的每一个不断变化的领域。我要说的许多内容包括了对社会学近期发展的一种批判性的回顾。这门学科大体上仍未与这样一个事实达成一致:即,如同艾弗瑞·高登所阐述的,它真实的自己与它的人种论或社会学的描述都是虚构的。尽管我们并不感觉这些丰富的描述是虚构的,但事实的确如此。我回顾这项工作的目的不是为了简单地摒弃它,而是因为,第一,它在社会学学科内部的文化研究中保持着高姿态;第二,正如我要显示的。它宣称将接替或取代文化研究(然而,此处我应指出,还有其他的社会学派存在。它们不那麽引入注目,富有影响力,但却为社会学领域提供了更有前途的方法,尤其是他们受法兰克福学派影响所做的工作。)我对社会学发展趋势的评论完全是受到自己的希望所推动。我希望文化研究与社会学之间能够具有富有成果的接触。这两个领域将获得共同的利益——再次引用艾弗瑞·高登的话来说——这种利益将会是两者间相互的承认。承认对那些描述以及对社会如何文本地或话语地构成的不断复杂化的理解仍需要去从事长期隶属于社会学调查的社会建构的实践。社会学家对文化分析的课题所能作出的贡献在于关注习俗与社会关系,以及关注社会差异与其历史转变的建构基准的更广泛的前景。这些基准包括阶级、阶层、性别、国籍与种族。当然,你无须成为一个社会学家才能去注意这些分析的重要性。有的文化研究的学者正是做的这种工作(如,斯图尔特·霍尔、托尼·班尼特和安尼拉·麦克罗比)。例如,近年来,在通常被称为“博物馆学”或“博物馆研究”的领域中的一些重要的工作里对博物馆的意识形态与行为的关注很突出。这些工作大部分是由未受过社会学教育的人所做的。我的建议是,诸如此类的问题构成了社会学存在的理由,这一事实足以使我们希望社会学家在文化研究的辩论中发挥作用。
在把注意力转向文化生产中的某些批评层面时,社会学的视角是毫无价值的。但是,我对于把社会学的理解更多看作以视觉研究为中心,以文化研究为普遍性的关注体现在这样一种背景关系中:在此背景关系里,习俗的与社会的问题太容易被忽略,并且,正如斯蒂文.西德曼所说的,社会现象常常被文本化。关于文化研究的美国化已经有了许多著作。其中,大部分都是批评这种倾向的。一些作者反对他们认为的这一课题的去政治化,这种非政治化发生在它从英国(当然,起先是在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转到美国的过程中——它从社会运动中脱离出来,在学院中被不断专业化,并局限在一个小圈子内部。其他的作者注意到80年代至90年代间文化研究的学术研究与教学的激增大都(但不是仅仅)发生在人文科学的系科,尤其是英语系和比较文学系。他们承认抛弃了通常属于社会学的方法,这种方法以阶层与不平等为参考基准来理解文化(起先是伯明翰中心早期的阶级关系研究,但后来也包括了与性别和种族的关系的研究)。卡瑞·尼尔森在一次对这种倾向的激烈批判中,把美国的文化研究描述为一种文本化——一系列对文本别出心裁的,也许是政治消息灵通的新的阅读。但这种阅读最终是没有根据的,随意而浅薄的。社会学家迈克尔·斯图德森通过对美国文化研究中一个典型的文本——唐纳·哈洛威的《泰迪熊的父权制社会》(TeddyBearPatriarchy)一书——仔细而严肃的分析得出了相同的论点。哈洛威的书中对美国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作了研究,尤其是其中的非洲厅。斯图德森尤其对哈洛威用提喻式的转换(synedochalConversion)来联系展览、意识形态和政治的方法提出异议。其根据是这种联系并不是建立在社会—历史的研究或对博物馆观众真实观看感受的关注的基础上的。
斯图德森的基本观点是认为当代的文化研究丧失了社会学的意义,这对它是有害的。尽管他在媒介研究领域的工作中并不特别热衷于伯明翰的传统,他仍预言出能够持续下去的文化研究的工作将会是那种继承威廉姆斯、赫戈特和汤普森的传统,对生存体验密切关注的研究。这一对英国文化研究之父们的援用提醒我们,尽管这些文学与历史的作者们有着特别的学科间的合作关系,伯明翰文化研究仍牢牢扎根于社会学——扎根于韦伯;马克思、曼海姆这些象征性的协作者的文本中,以及其他社会学与人种论的传统里。在其理论的转变过程中——这一过程包括:通过阿尔杜塞、葛兰西和法兰克福学派的著作不断修正其新马克思主义的思想;通过回应女权主义和种族的研究来彻底重构其批评与观念的框架:以及重新恢复与后结构主义的联系——伯明翰研究中心的工作重新回到它原先对社会生活结构的强调上。然而,让我澄清一点:我坚决不是建议回到社会学的起源,或建议一种先于批评的社会学的非批判性恢复(anuncriticalresumptionOfapre—criticalSOCiology)。从后结构主义理论的观点作出的早期伯明翰式的评论,众所周知,首先是由罗萨兰德·考德在1977年的《银屏》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作出的。这一评论是最完整可靠的。简言之,一个采用阶级与性别类别(如上所述),把文化活动与生产看成是社会地位的表述的社会学模式,本质上被认为是决定论,而理论上被认为是一种定义。正如考德所揭示的,如果文化研究想充面对它所选择的领域,它必须提出具有代表性和重要性的问题,以及这一科目的性质。但是,文化研究中的这一后结构主义转向,给真正的社会关系的对话带来了问题。这一转向可被看成是打开了通向那种被尼尔森、斯图德森及其他人所摒弃的文化研究的方法——即接受一种不是建立在明确的社会分类基础上的文化行为的解释。我们曾一度承认那些社会分类(阶级、种族、性别等等)自身是不着边际的构想,是随历史转变的表述,最终不过是分析中具有启发性的东西(并且,在政治动员中也是起到这种作用),那麽,非文本的文化研究所能依据的社会中的坚实基础在何处呢?。
据我看来,这种对社会学课题的必要的重新考虑并非要变成对胡乱解释的许可。实际上,过去几年中,在这一学科的内部,出现了一种令人鼓舞的迹象,这种迹象表明在人文学科和文化研究中已经明确使用了批评理论。两种社会学期刊发行了有关后现代主义的专刊一一1991年的《社会学理论》和1992年的《理论与社会》。1997年2月,两位社会学家在圣巴巴拉的加州大学举办了一系列会议(文化转向会议)。这些会议的设计召开显然是要讨论人文学科中的文化研究及其理论对文化社会学的影响。1997年秋,布莱克威尔出版社出版了一本由社会学家伊莉莎白·朗主编,美国社会学协会文化社会学分部赞助的书,书名为《从社会学到文化研究》,撰稿人包括文化研究的学者们——理查德·约翰森、安德鲁·古德温德瑞西·罗丝、乔治·利普西兹——以及一些在文化研究基础上工作的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赫尔曼·格雷、乔治·马库斯、扬·克鲁兹。编者在导论中回顾了英美文化研究、人文学科中的批评理论和文化社会学的发展,并通过这本书来表明她的意图:希望有助于这些领域间的对话。社会学家斯蒂文·西德曼提出通过社会学与文化研究的接触来使得社会学相对化(对他而言,起先是伯明翰的传统,并且还包括它自身的符号学转向及精神分析的转向)。在他看来,这种相对化的社会学将具有一种主体与主观性的理论,扮演一种批评—道德的角色。这种角色抛弃了传统社会学价值中立的立足点,导致了处理问题更富有生产性的方法。这种角色还关注着一些美国社会学家看重的问题,例如,把社会结构与文化、意义与权力、机构与约束力联系起来的问题,或是提出更有力的文化概念。其他撰稿人把伊莉莎白·朗的邀稿当作一次强调社会学与文化研究关系的另一方面的机会,即文化研究需要更坚实的社会学基础。但正如朗在导论中指出的,这十七位撰稿人中,几乎所有人都把关于领地的“争吵”减少到最低限度,严肃地投入了对社会学、人文科学与文化研究三者交叉结合的研究工作。
然而,这些发展都发生在社会学学科的边缘地带。无论是对这一领域更广泛的重估,还是对加入跨学科对话的社会学家们更普遍的热情参与,我都不是特别乐观。我特别考虑到两个社会学的分支,这两者都与文化研究有关,但都对文化研究漠不关心或充满敌意。由于这两个领域为大多数关于文化的社会学工作作出了解释,我相信,仔细观察它们的实践与假设是非常重要的。第一个领域是文化的社会学(theSOCiologyofculture)或称为艺术的社会学。这一二级学科在过去二十年中日益壮大,现已成为美国社会学学会中最大的分部之一。在年度会议中,文化分部根据其成员人数通常应该召开五届会议和十五次圆桌会议。它拥有一份按季出版的新闻简报,上面刊登短小精要的文章。它也通过布莱克威尔出版社出版了一系列丛书,伊莉莎白·朗主编的书是其中的第二本。最能代表这项工作的是对艺术组织和艺术机构的研究。这一研究自70年代中期就被称为“文化生产的方法”(production-of-cultureapproach)。1976年和1978年发行了两本以此为标题的专刊(《美国行为科学家》和《社会调查》)。尽管这并非文化的社会学的唯一模式,我选择它来进行讨论是由于它在这一领域持续占据突出地位。此外,它的局限性也体现在这一二级学科内部大部分的其他工作中。例如,一种典型的研究是去调查两个商业性出版社中出版商作出决定的标准;而另一个例子则是去观察收音机与唱片工业在乡村音乐中扮演的角色。其他的工作脱离了豪沃德·贝克尔1974年出版的经典文章《作为集体行为的艺术》的影响。尽管它们如文中所述投入对文化生产的社会关系的调查,但并不一定局限在一个机构内部——即,去调查关系中作曲家、演奏家、乐器制造者、官僚、提供资金的人等等扮演的角色。如前所述,大多数文化与艺术的社会学家将其工作建立在先于批评的,有时是实证主义的前提的基础上。典型的方法论是去选择一个特别的艺术机构作为分析对象(如,一家歌剧公司,一所艺术学校,一间画廊),确定其社会等级和作出决定的程序,通常还包括这些超出美学的因素造成的美学效果,(尽管在这种论述中允许谈论美学问题的情况很少见。事实上,在任何艺术作品中讨论这些都是很少见的。)但是,由于社会学家涉及的是微观社会领域,因而机构与其社会和历史背景通常是脱离的。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其结果却常常造成这项工作既是非历史的,也是非社会的。那种对客观性执着的、社会—科学的信奉,甚至是对定性的(而不是量化的)工作的信奉,阻碍了这类学术研究,使它无法提出某些解释说明与主观性的问题。比较博物馆学的当代的工作(这些工作大都以上述问题为基础)与近期发表的一本关于博物馆调查的社会科学专刊,会带来启发性。这里举出书中的一些标题:艺术博物馆会员与文化区分(artmuseummembershipandcultural“stinction):它把会员对声望的理解与利益用途联系起来:关于参观博物馆与行为艺术的以学校为基地的艺术指导的效用(theeffectOfschool-basedartsinstructionOnattendanceatmuseumsandtheperformingarts);以及关于博物馆参观形式的经验可变因素的影响(theimpactofexperientialvariablesOnpatternsOfmuseumattendance)o(jm顷便说一下,很奇怪,甚至布尔迪厄一一他的影响在这些题目中可见一斑——也可能被转变为经验主义的工具:好象他仅仅是由其著作《区分》中的目录和相互关系所代表。而构成这本经验主义著作的以阶级、体质、文化资本和康德式美学的社会评论为根据的综合分析却占据了次要位置,让位于对调查鉴定、特大数量的数字计算以及C.瑞特·米尔斯曾经指责过的所谓抽象经验主义的东西的狂热。)书中那些更定性化的研究之一认为去博物馆的人对关于他们的社会、文化以及政治的价值观和态度提出的94个问题作出了反应。这一研究使用了多种分类分析的方法来探讨其中的含义。这里,数字统计的模式似乎对主体问题(subjectmatter)并非不恰当——毕竟以那种方式可以发现有趣的相互关系——而分析的类别自身是非理论化的。
社会学的第二个作为文化前景的区域是社会学理论自身——即社会的理论。在过去的几年中,文化社会学(culturalsociology)的术语变得很突出。但这一术语以及它对文化转向的相关参考,与语言、符号学或后结构主义毫无瓜葛。它描述了一种社会学理论,这一理论的中心焦点是文化——此处是指具有更广泛的价值、信仰、观念等意义的文化,而不是(象在文化的社会学中一样)特指艺术。那麽,文化社会学也许是其他二级专业中所使用的方法——法律社会学、教育社会学、工业社会学——它们与狭义的文化毫无关系。这些社会学理论的目标是要强调日常生活中文化层面的中心地位。它们认为这个中心地位在学科内已经变得次于经济、物质和结构因素了。这批作者中的一些人完全意识到了文化研究的传统,但他们或是认为它的思想底蕴不足,或是坚持主张文化研究中任何有价值的发现都早已被社会学家做过了(通常他们做得更好)。有一种方法值得考虑,在这一方法中,语言有时发挥其作用,提出对这种权威的要求(同时,也作出暗含的假设:先做某事也意味着做得更好)。请注意这些例子中的副词及其他之前的指示语。ASA文化通讯简报中的一篇由麦克里·莱蒙特(前ASA文化分部主席)撰写的小短文中谈到。
当然,我们与文化理论的关系,以及与更普遍的理论的关系,跟我们与比较文学系、英文系和历史系的学术研究工作的理论关系截然不同。正当社会学理论总是处在我们日常事业的中心时,那些学者对理论的兴趣——不涉及他们对权力、阶级等的兴趣——已经从他们相对近期地对欧洲文本的接触中发展起来(福柯、利科、德里达及其他)。[黑体为引者所加]以及我们需要尽力去解释我们的领域中理论的地位问题,解释被新历史主义、新文化史、文化研究和“种族理论”所挪用的议题如何被概念化、如何被社会学家来经验化研究的问题。[黑体为引者所加]社会学理论家杰弗瑞·亚历山大使用“文化的”这一术语,目的是为了利用同样的修辞方法来断定它对社会学而言并非新事物,而是源自古典社会学的传统,尤其是艾米尔·涂尔干及其追随者的著作:后结构主义与符号学的调查都作为理论和实践经验的调查,而更普遍地被看成是详尽说明涂尔干后期社会学所打开的道路之一的方法[黑体为引者所加]。另一个例子可以在一部关于所谓符号互动论的社会学传统的论文集中找到。这一传统是一种与实用主义相联系的美国传统,它来自于约翰·杜威和乔治·赫尔伯特·米德的著作。它强调、并且研究了在社会互动中意义与自我的建构。巧的是,这本书题目就是《符号互动论与文化研究》,尽管其中它与伯明翰传统或美国人文学科内部的文化研究工作毫无关系。在导言中,编者这样说道:我们使用“文化研究”这一术语来指向古典的人文主义的学科。这些学科后来利用其哲学、文学和历史的方法去研究意义的社会建构,研究其它传统上使符号互动论者感兴趣的题目。[黑体为引者所加]社会学对身份与意义的社会建构的关注确实听起来象一种后结构主义文化研究的课题。但是,正如对符号论传统的工作的兴趣一样,对社会建构论的兴趣,并不等于去接纳后结构主义与精神分析理论指导下的彻底地再思考。这种再思考不仅揭示了社会分类自身的话语的性质,还揭示了文化与话语在社会层面扮演的建构的角色。此外,以米德主义的符号互动论传统去理解的“身份”是一种在社会中可变的,但在精神上不变的实体,其坐标为传统社会学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角色。尽管杰弗瑞·亚历山大在社会学中挪用了“文化研究”这一术语,他对明翰文化研究的观点仍然是明确的——而且是完全轻视的——这一观点体现在1993年他与别人合著的一篇对《文化研究》的读者进行评论的文章中(这篇评论来自1990年伊利诺斯会议)。实际上,文章的题目就一目了然,名为《英国又逼近了……文化研究的秘密议程》。如同符号互动论者一样,亚历山大用“文化研究”的术语来识别他所提出的社会学理论与社会学分析的类型。1988年,他主编了一本书,名为《涂尔干式的社会学:文化研究》。此书建立在一个争论的前提之上。他在导论中提出了这一争论,即涂尔干的后期著作——尤其是关于宗教的著作——为当代社会学提供了极好的范例(如果考虑到它最初对符号方法的关注的话)。亚历山大声称涂尔干转向宗教研究是因为他想给予文化进程更多的理论自治性(theoreticalautonomy)。他提出索绪尔、列维·施特劳斯、巴尔特与福柯的著作中有着相似之处。在某些情况下,这并不仅仅是巧合,而是涂尔干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接着回顾了某些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的著作;这些人追随了涂尔干后期的理论(爱德华·席尔斯、罗伯特·贝拉、维克特·特纳、玛丽,道格拉斯)。并且,他概述了后期涂尔干式社会理论的一种规划,称之为“文化研究”。但是,除了提到那些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作者的名字外,这一规划忽略了他们的某些中心的理论思想。以下是亚历山大对这种社会学的系统阐述:
主要出发点是《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一书。此书具有解释世俗社会生活的中心进程的范例作用。其它拥有这种观点的人也自然从中受益。首先,他们专注于所谓的“动机表达性行为”[motivatedexpressivebehavior](与“有意识的战略性行为”[consciousstrategicaction]相比较而言)。此外,这一令感情激动的行为,不被看成是去了解他人心理的,而被看成是仪式化的基础。它被想象成就符号的形式而构成的行为。这些符号形式是表演者们无意中创造的一即使他们曾干预了这些形式的转变。
我认为,此中使用的字眼——“动机表达性行为”、“仪式化的基础”、“就符号的形式而构成的行为”——显示了一种文化与社会的基本概念,这一概念同时也是人本主义的、可能的机械论的,扎根于一种社会层面的“分层的”模式中(基础与上层建筑最简单的概念曾一度导致这一模式的形成)。事实上,书中的一些文章极有意思,非常深奥微妙。但亚历山大的理论公式以及他把社会学视为文化研究的观念,仍然因其对不同阶层的理解而发挥作用——这些阶层包括社会/制度的,及文化/符号的。
我已经花了一些时间来讨论社会学中所谓的“文化转向”,目的是为了说明社会学与文化研究恢复其交流的可能性的基础。正如我在前面所说的,这需要用一种社会学的视点来工作。我已经指出文化的社会学(对艺术的研究)基本上对其分析类别的批判性修正丧失了兴趣。另一方面,文化社会学,或称为社会学的理论(它构成了文化的前景)宣称自己不但先于文化研究,而且促进了其发展。这一点适用于符号互动论与后期涂尔干主义。但这麽做它会获得一种致命的弱点,这一弱点由于忽视文化研究的中心层面而造成。即,一种话语的理论(atheoryof.representation)。正如斯蒂文·西德曼所说的,“美国的社会学,甚至是今天,也未作出一种符号学的转向。”用英国传媒研究的学者罗杰.西弗尔斯通的话说,文化的社会学仍然在现代主义的安全的分类法中获得安慰。这种分类包括方法和主题两方面。这意味着社会学家一方面理解了意义、甚至是社会自我的社会建构,另一方面获取了一种连贯的、统一的、稳定的对这一问题的概念。官也意味着(这一点由西德曼提出)他们抛弃了文化研究的道德—批判角色,同时保持了传统的社会科学的观念——这一观念把学者视为客观的和价值中立的。而且,它还意味着社会学家无法掌握社会关系与制度的话语的特性。显然,即使在“文化转向”之后,社会学仍无法成为文化研究的模式。
在这种学科上的不妥协的背景之下,我把对社会学与文化研究之间(以及社会学与视觉研究之间)一种不断对话的希望建立在两件事之上:第一,建立在我所认为的文化研究内部对人种论的重要性、对社会进程与制度的研究和对那些文化生活结构特征的理解(这些特征可以被社会学的想象证明)的一种更多地承认的基础上:第二,建立在一些社会学家的著作的基础上。尽管他们人数很少,并处于边缘化地带,他们通过对批判理论全新的投入扩展了其观点和观念框架。我并不是让文学批评家或艺术历史学家都成为社会学家,或者为此使社会学家成为文化研究学者。我们仍将继续持有建立在学科基础上的兴趣与培训。但是,毕竟文化研究一直是对其感兴趣的学者的跨学科的合作。并且,在那一领域进行的大部分的工作是那些智力交换与影响的产物。迄今把文化研究看成是甚至并非无法定义的说法已经成为陈词滥调了,斯图亚特·豪尔(他70年代一直担任伯明翰中心主任,迄今在这一领域仍是主要人物)就曾经这麽说过,并且,各种不同的关于文化研究的论文集的编辑们也这麽说。与其他学科着手建立一种共生关系是文化研究的天性,(我不去讨论文化研究本身是否可以被称为一门学科),这种共生关系是,并且一直是特别存在的。.
文化研究的这种天赋,据我看来是一种巨大的优点。它意味着文化研究将继续成为一种开放的项目。我希望,社会学家将不断加入它的对话。历史学家与人类学家已经成为这一集体项目的成员(包括罗彻斯特在内),但迄今社会学家基本上仍未加入。冒着听起来好象我在建议返回老地方的危险,我要指出伯明翰富有成果的合作从早期并且迄今为止都包括社会学家在内(实际上,当代文化研究中心几年前已经与学校的社会学系合并了)。在美国,这种对话将一方面保证文化研究的重新社会化,另一方面也确保了社会学期待已久的理论发展。
(珍妮特·沃尔芙,罗彻斯特大学艺术与艺术史系,教授;译者,顾晓辉,徐州教育学院,教师)
来源:文化研究网
文化决定论(Cultural Determinism)
文化决定论(Cultural Determinism)一种认为个体完全由他所属文化来决定的观点。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它由思想和行为的习惯模式所组成,包括价值、信仰、行为规范、政治组织、经济活动等。
由于所有这些习惯模式是通过学习而非生物习惯模式的过程就是个体受限其所属文化的过程。
约从19世纪中叶以来,文化这个词已是人类学词汇的一个重要部分,其用法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类学家E.B.泰勒和L . H.摩尔根等人的著述中具有某种特性。例如,泰勒于1871 年撰文认为,按照一般的见解。文化“是一种复杂的整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惯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人获得的任何其他能力和习性”。在生物进化的自然进程引导下,人类成功地创造和积累了对客观世界来说具有自身存在的独特价值的精神产品,即文化。而且,人类无不隶属和依赖于自己的这一创造。R.本尼迪克特在《文化模式》一书中曾断言:儿童通过观察指导他们人生过程的某种文化,感知其中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而成为该文化的一部分。
这种对于人类发展(尤指个体发展)的决定论观念表明,尽管人们自以为是个体自己在挑选一栋住房、一辆汽车、一件服饰,乃至一顿晚餐,然而实际上他们的选择纯粹取决于他们的文化。在心理学领域,有些社会-文化学派的学者指出,文化的这种潜在的巨大的力量在一个婴儿刚刚降生于世起就开始发生作用,直到孩子长到5岁时,这一影响力达到高峰在于 是,儿童除了接受由他的文化所教授的那种行为方式以外,别无任何其他选择,其最终结果,便是儿童的适应方式逐步趋于定型,并将伴随其一生。
E .哈奇指出,文化从下述三个方面决定了人类的行为:(1)人类通过学习获得了那些指导和确定思想与行为的模式。例如,我们有时听到这样的忠告,“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或“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等等。在哈奇看来,这些忠告只是貌似有理,因为所有的思想和行为都仿效着我们已经习得的文化模型。哈奇论证道:对于一个中产阶级的英国男子,所谓“举止自然一点”就是按一种独特的文化风格来行动,而模仿这种风格的美国人或澳大利亚人则会被人们认为是怪诞可笑的。(2)虽然许多文化成分处于意识知觉的水平以下,但它们仍然决定着个体的思想和行为,语言就是一个例子。作为一种文化的支系统,语言决定着听说双方的理解和表达,至于俚语、谚语、箴语等,则更反映了特定的文化背景。所有的人都使用语言规则的复杂系统,例如语音学的规则和语法规则。但是听的人和说的人一般都不能说出这些规则的内容,只是模糊地知道这些规则存在着。文化的其他领域也存在同样的情况。例如,社会成员虽然使用着大量关于自然、道德价值、财产所有制等抽象的概念,但却不能完整地说出它们的具体内容。(3)文化模式既构造了思想,也构造感知。例如,颜色的光谱是一种色彩有的连续层次,但是文化习惯却把它分割成相互区别的片断。哈奇论证道:英国人在蓝和绿之间作出了区分,也就是说,在光谱的某一点上,习惯造成了一种范畴的区别。照在这一边的色彩被认为是蓝色,照在另一边的色彩则被认为是绿色。不同的语言在光谱的不同地方区分了各种颜色,而颜色的这种方式的范畴化影响到对真实世界的感知:比如,虹是颜色的逐渐变化,但它被想象成一系列不同的光带。同时,价值也影响了思想和感知。例如,人们不可能以纯粹中立的态度来感知一个景观,因为在其上反映了价值观。正如哈奇所指出的:“西方人对于一片原始森林的映象与对于一个由于工业开发而损蚀了的山坡的看法是很不相同的,这种不同部分地出地审美价值的的不同”。
B.纽戈登和G .O .哈格斯太德于1976年提出“社会时钟”的概念,也阐述了文化在决定行为方面的重要性。在人们生活的现实中,现行的文化结构不仅判定了某一具体行为的可取与否,而且还规定了该行为应被采取的时期,并将这一规定加诸于个体身上。“由此,人生的整个年龄蹁就经由我们所生活其中的文化,按照它自行拟定的表而被划分为几个时期”。生命的历程必须依照这份时间表所预先制定的、无论对于谁都千篇一律的计划,以特定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向前推地。不管是孩提时期、成人阶段还是老年阶段,文化通常根据一个人的年龄和行为是否与文化所提供的社会时钟相结合拍来决定究竟是给予还是取消对他的奖励和机会。然面,纽戈登和哈格斯太德认为,所有这一切并非那么顺利简便,因为社会时钟的指示并不永远那般清晰明确。一理人们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其行为未能与社会时钟的指针保持同步,或者超前或者落后,文化就会毫不留情地对之作出反应,迫使个体回到其应遵循的惯性轨道,否则,个体就将面临深重的压力和冲突,承受为环境所摒弃、孤立无援等等产生的叛逆感和危机感。
然而,这并不等于说,个体能够做到毫无困难、心甘情愿地接受文化模式的植入。就儿童来说,当他们接触到文化的种种规则,面对那些颇具强制性的期待时,他们本能地觉察到这些规则和期待背后的限制,挫折感由此产生,反感和对抗也时有发生。正如R. K.默顿所说:“个体同他的生存境界,特别是那种高高在上而又无所不在的权力体制的冲突,反映了其他倍受文化系统的管束和制约的状态中趋于觉醒,结果转向激烈的斗争方式,以发泄内心的不满情绪。”
从个体成长的角度来看,儿童从小就会自发地为独立自主的地位和自我表现的机会而奋斗。这样的奋斗自然会导致现存文化代表的冲突。这些代表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父母,特别是母亲。对年幼儿童来说,这类冲突常常以孩子的屈服为结局,特别在富有凝聚力且关系稳固的家庭里更是如此。从这类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儿童,大部分由于亲子之间深重的感情纽带和相互依赖所产生的心理满足,往往十分迁就父母的教导和期望,以致不由自主地趋向于接受父母所拥护的文化规范。在文化植入那历时漫长的过程中,儿童将名目繁多、显性或隐性的各类文化指令逐一吸收,使之内化,从而把文化的角度视为有价值的行为方式转变为自身人格的一部分。
与文化规则发生冲突在青春期的人群中尤为普遍。这一年龄层次的个体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向往着独立和自由,而现实的社会地位却又使他们不得不暂时克制这一欲望。文化时刻驱使着这些年轻人适应它的准则,以及使年龄与行为相联系的规范。有时候,文化告诉青年他们尚未长大到足以拥有某些特权的年龄;而另一些时候,他们又被认为已经长大成人了。种种误解由此而生,加剧了个体与文化的尖锐抵触。当青年的反抗趋于激烈,形成一种运动时,文化也可能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对原先的规范作某些修正,或者改头换面成新的形式继续维护着对个体存在的控制。
按文化决定论的本意,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很难对自己的生活历程作出独立的选择。“人是文化的动物”人与动物虽然生活在同一个物理世界中,但人的生活世界却完全不同于动物的自然世界。究其原因,就在于人类拥有文化,E .卡西尔在1944年出版的《人论》一书中指出:“人的本质永远处在制作之中,它只存在于人不断创造文化的辛勤劳作之中。”于是,文化决定论几乎根本否定了个性自由,不允许作出异于文化所提示的行为实验。由此推论,基于基因的缘故所造成的个体差异也不可能获得充分的表现
正如哈奇所指出的那样,现代文化概念的一个重要含义是,人种并不能为社会中的差异提供一个适当的解释。文化的变异与人种无关,所有的人种的成员需要适合于他们的特定的文化模式。文化优越性的概念本身与现代的文化概念不相吻合,现代文化概念包含着一定的文化相对论。鉴此,许多学者一方面对文化决定论中有关文化力量的阐释给予足够肯定,另一方面他们也指出隆理因素在决定人的发展过程中的巨大作用。J .皮亚杰在其发生认识论中采取了这样的观点,即发展的阶段是以成熟的因素为基础的。
此外,有些学者也明确指出,文化决定论关于个体淹没在其身处文化氛围而被迫接受被动处境的观点不能令人信服。如果从这种论断出发,则必须演绎出个体与文化的截然对立,从而将人类通过发牢固主体精神而创造、积累文明成就的历史过程置于抽象化的地位,人失去对自身实践的主导和控制作用,不知不觉地变在了自己所从事的创造性活动之产品的傀儡和附庸。文化决定论的这种逻辑后承是难以令人接受的.
来源:http://www.psychcn.com/result/library_moban.asp?id=2201
马林诺夫斯基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1月4日, 星期五 20:26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传媒之剑:新加坡联合早报如此评论央视
【倍可亲网讯】 中央电视台作为中国唯一的国家级电视台,在繁荣和发展社会主义电视事业中做出了重要贡献。在宣传党的方针政策,确保正确的舆论导向发挥了很大作用,有目共睹。但是,长期独家垄断的弊端也显而易见。垄断必然效率低下、缺乏创新、难以体现公平、容易滋生腐败。电视独家垄断的最大弊端是节目质量平庸化,对受众及广告客户的不公平。节目质量的平庸化,是因为没有别人敢抢央视的饭碗,经营者可以高枕无忧,节目质量再差也不会对其获得高额的收入产生任何影响。
一、节目质量日渐平庸化
中央电视台作为中国唯一的国家级电视台,应当具有国际水平,与国际上的知名电视台相抗衡。而其实际水平怎么样,我们可以看一看近年来一些栏目的表现:
金牌节目《春节晚会》,十几年来一直走下坡路,没有几次赢得全国人民的喝彩?实在无招(几十年形成的条条框框和固有模式无法打破,每年下的工夫也不小,不能说粗制烂造)就抛洒大把的金钱营造豪华的躯壳,企图掩饰匮乏的创意与内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快到零点时,主持人高兴的宣布:"据央视索夫瑞调查中心的调查数据,春节晚会的满意度为98%。"。自己办的调查中心能不说自己好吗?这么快数据怎么来得?真实吗?然而央视以外的报纸等其他媒体却是批评文章铺天盖地,批评之声不绝于耳。这能说观众满意吗?
过去收视率最高的栏目《新闻联播》,近年来已经概念化、公式化,内容大致由几项组成?新闻联播=领导人国事、公务、事务活动+各种会议报道+各项成绩报道。对重大事件报道缺乏敏锐性、时效性。
以揭露腐败和各种时弊著称的《焦点访谈》,大多揭露的是一些偏远县(市)企业、个人制假贩假、官僚主义主义等方面的"小"问题。很少对一些腐败权贵的"大"问题进行大胆揭露。成克杰、胡长清案件的报道均是在结案后才报道的。全国反腐败大案要案有几起是由《焦点访谈》揭露出来的?恐怕没有!老是在一些小问题上做文章,长此以往,对腐败官员能否真正形成舆论监督?
拍摄时就大炒特炒的《笑傲江湖》(后来拍的《西游记》续集问题大致一样,暂且在此不表),低劣的质量播出时赢来了全国一片骂声,就连金庸老先生也颜面无光,不得不感叹错已!央视不愧是大哥大,"我自岿然不动"-反正广告赚了约1.4亿,虽然不好还是赚了个大价钱,把我奈何!这是垄断的功劳。其他单位能实现这样的收入吗?
平心而论央视的节目在全国的评奖中获奖不少,比兄弟省市台气派的多。你要明白央视具有与兄弟台无法比拟的地位和财力、人力,物力,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如何做龙头老大?况且评委也多由央视把持,然而仔细想一想,央视有多少节目在国际上拿了大奖?做为国家电视台如果有真工夫应该去与国际上的电视台去比,而不是与国内兄弟省市的小兄弟去争三夺四。
央视的现场直播水平实在不敢恭维。香港回归、"三高"演唱会、庆祝申奥成功当晚活动的现场直播,许多画面切换的杂乱无章,使人看的一头雾水。香港回归到现在已经几年时间了,现场直播的水平怎么一点没有提高。甚至不及凤凰卫视的直播水平。
直播张健横渡英吉利海峡的电视信号水平和直播穿越太湖大桥飞行的电视信号质量一样(两次直播间隔了相当长的时间),图象时隐时现,没有任何提高,主持人只能在荧屏上连声恳求大家原谅?每月腰包装那么多银子,干出这么差的活,还好意思让大家原谅。这就是国家电视台的水平,不知道央视这帮人平时是否在练基本功?
二、功利性倾向日趋严重
中央电视台作为国家的喉舌,首要任务是宣传党的政策,服务于全国人民,服务于大众。其定位不应当是纯商业性的电视台。然而,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一切活动无不充斥着金钱的味道。向"钱"看的倾向愈加严重。
(一)严重扭曲广告市场价格。
央视广告的价格高,人人皆知。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再不合理也得接受。央视还会说"就这我还看有没有时间给你安排?"。先说广告"标王",创下了中国广告业的"奇迹"。价位最高,高的离谱,导致企业倒下去的也最多。山东的"秦池酒"争得个"标王",一个县级小厂当年要为央视付出广告费约3.2亿元之多,甚至县上的财政收入也要拿来交广告费。有人算过一笔帐,全国的酒民每人当年要喝2斤"秦池酒"才能"帮助"付清央视的广告费,不要说厂家有什么利润。这使我想起了当年东北"君子兰"疯狂爆涨的价格。这样荒诞的事情可以创吉尼斯世界记录。"秦池酒"、"孔府宴酒"、"爱多"VCD已销声匿迹。当然这些企业也在央视风光一时,今天落到如此地步,央视不能不说是功臣之一。央视也可以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由于几个"标王"拖欠广告费,央视才不得不取消了"标王"招标活动。作出这样唯利是图的事情,是国家电视台的理性行为吗?
2000年全国电视全行业广告收入约380亿元,央视就占了40多亿元,多么高的垄断利润!
(二)收费昂贵的声讯电话,老百姓深恶痛绝。
中国电信为正名声,宣布不再代收声讯台话费。而中央电视台各个栏目利用老百姓对中央电视台的景仰心理,以极少的奖品为诱饵,鼓励观众打热线电话,而热线电话都是与168声讯电话联袂的。《春节晚会》上,将近零时,女主持人笑脸盈盈,红唇白牙高兴地宣布全国各地打进168热线的电话达到了400 多万个。按每个电话每分钟1元计算,可收入400多万元,央视可分成数百万元(分成比例不得而知),白花花的银子又来了,腰包又要鼓起来,女主持人能不高兴吗!《春节晚会》收入可观,更不要说央视平日的几十个栏目长年累月的热线电话费收入有多少。现在一些普通企业为了搞好对消费者的服务都开通了800免费电话,央视如果真正为老百姓服务就应当开通800免费电话,取消与168声寻台的联系。
央视的各个栏目许多都打着金钱的"标签",各种赞助充斥眼球。主持人也不忘开发利用自己的价值趋之若骛地出书捞一把,写出的书几本有育才教人的价值?赢来的大多是读者的不嗤之声。
三、避重就轻,哗众取宠
澳门回归一周年的庆典、国际奥委会评估团到北京,这么重大的活动央视漠视观众的热情,不做现场直播,不作追踪报道,老百姓只能去看凤凰卫视。这与首先要服务于党的事业的职责是否背离?经常却搞什么"钱江观潮"、"水下考古"、长达几小时的"罪犯庭审"等商业性直,哗众取宠。凤凰卫视节目为什么受欢迎,央视应当找找原因。
四、节目*数量取胜,缺乏创意
中央电视台的频道已从一个开办到十一个,栏目也芸芸众生,可谓规模不小,但许多栏目普遍缺乏创意,在国际上叫得响的几乎没有。广东电视台在全国独创性地拍摄了《生存大挑战》节目,赢得了全国观众的喜爱。而《实话实说》把参与者请来对节目横挑鼻子竖挑眼,大谈该节目商业化太浓。央视能整出这样的节目吗?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动物世界》等节目里的内容央视能自己拍出来吗?大多是买人家BBC、CNN的,何时能把自己的节目卖出去赚些美元,这才见真工夫。
五、容易滋生腐败
没有监督的权利容易产生腐败,这是一条真理。因为,全国各个电视台、各个影视制作单位、各个企业打广告、一些个人想实现自己的发财梦、名星梦,要上央视的节目,不攻关怎么能走进央视的"龙门客栈"?许多电视剧为了能在央视播出,均打上了与央视联合拍摄的招牌。攻关*一张嘴皮子能行吗?需要雄厚的物质基础做后盾!
今年,央视的记者随中国质量万里行到西安去打假,在野玫瑰电脑城被打坏了摄象机,央视记者索要了5万元修理费,实际只花费了3000多元,剩余的几万元未退还,直到事主告到法庭,才退出剩余的钱(详见《华商报》报道)。
六、缺乏客观公正
在普通老百姓的印象中,中央电视台是神圣地、公正的,其实不然。
"日航"事件,《经济半小时》曾采访事件的中方主要当事人,后因当事人不满央视断章取义的歪曲报道,在《中华工商时报》上揭露央视采访中不理睬当事人意见,不顾事实,主观臆断的种种行为(详见《中华工商时报》报道)。
河南淮阳县粮食局长雇凶杀人案中受到诬陷的县委书记李华亭,据说接受《焦点访谈》采访说了一些"与中央不一致和不符责任的话"被撤职。案件真相查出后,蒙受不白之冤的李华亭回忆,没有说过与中央不一致的和不负责的话,完全是《焦点访谈》对他谈话的剪辑形成的(详见《检察日报》等相关报刊报道)。
出现这样的失误谁来负责,谁来监督央视?
七、机构臃肿,人浮于事
据《北京晚报》报道,中央电视台正式职工编制为2800人,非正式编制辅助人员为4500人。崔永元在其所写《不过如此》一书中透露:"我们电视台的人数不好统计,你像一般干活的各个岗位大概有25人,但是吃盒饭的有140多个人,发奖金的时候有2200人,有一次台里说,有一个出国名额,谁想去,填一个表吧,填了10000多张表。"。由此可见一斑,典型的官僚机构,人浮于事,怎么可能高效率多出精品。
实践证明,独家垄断经营与今天的市场经济体制是背道而驰地。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许多行业打破垄断经营,取得了超常规的发展。工作质量、服务态度、工作效率得到很大提高,老百姓也从中得到了许多实惠,如中国电信、交通运输、金融业等。中国的电视业要走向世界,必须打破独家垄断的局面。将现在中央电视台一分为二,成立国家电视一台、国家电视二台,形成充分竞争。这样仍然可以保证舆论宣传继续掌握在国家手中。无论是从现在还是从未来看都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可能的。申奥已经成功,庞大的电视转播*现在的央视一家是难以承担的,应当及时成立国家电视二台,互相制约,互相竞争,强化内在动力,才能提高节目质量,多出好作品,多出精品,圆满完成党和人民、时代赋予的任务,早日参与国际竞争,占领国际电视市场,把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粹播向五大洲,提高中华民族在国际上的地位。
来源:http://blog.hexun.com/lishaoh/viewarticle.aspx?articleid=836626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1月4日, 星期五 19:49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黄俊伟:说过去的教授和现在的教授
眼下谈起大学教授这个“高等学校中职别最高的教师”的社会声望,显然是个沉重的话题。新华社主办的《瞭望》周刊曾刊登一篇题为《“教授”贬值为哪般》的文章〔1〕,称“教授满街走”已是中国高校教授成堆的写照。该文举例说:1927年时的南京大学(时称第四大学)没有一位教授,即使如美国芝加哥大学毕业的吴有训博士、哈佛大学毕业的竺可桢博士、法国国家科学院毕业的严济慈博士,也都只聘为副教授;而现在南京大学的教授已达千多人;故该文还引用这个学校一位博士生导师不久前对学生说的话:“别称我教授,现在的教授一分钱能买好几个。”对此,季羡林先生也曾说过:“如今不管是谁,只要能在北大谋一个教书的位子,就能评上教授。而在七八十年前,连鲁迅、梁漱溟这样的大学者在北大也只能被聘为‘讲师’。”
说现在的大学教授“一分钱能买好几个”,过于偏颇,我不太同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作为自己耳闻目睹的一种理性观察和实际接触,我一直相信,不很合格的教授毕竟是少数,多数教授、尤其是那些身为白丁的“纯教授”,其行为价值的取向仍属于置身学问并埋头苦干的“脊梁”一类,且当中不少人顶住了“官”念和外来高薪的种种诱惑而坚守住自己对学术本位的诉求,他们的贡献率无论如何都对得起国家给他们的俸禄。但近些年来,大学教授贬值成为人们共识性的话语,也是一个不争的客观事实。为什么过去的大学教授“望之如神仙中人”(季羡林先生语),而现在的教授却如此“沦落”,反差的致因值得探究。谢泳先生认为:“过去教授是手工生产的,少,也就值钱,今日的教授是机器生产的,多,也就贬值了。”〔2〕不过,今日中国重点大学校园内所谓“五步撞一教授,十步撞一博导,五十步撞一院士”的现象〔3〕,只是从“教授通货膨胀”的角度,论证当下教授贬值的一个原因;而真正导致教授身份危机的核心原因,恐怕还是指今日教授的精神气质和专业水准较之过去的教授,在社会权威、信任度等方面的“正面得分”明显偏低,这使我萌生了写这篇“比较研究方向”文章的动机。
其实,探讨教授的精神气质和学术水准的内涵,不需要用很多学理语言进行归纳描述。概而言之,一句话即可:专业能力与公共能力兼容并包,是教授身份同行认可和社会认可的坐标。因为,教授的精神气质和学术水准具有相互关联的两极张力。前者指教授作为知识分子社会良知的代表人物,所应该具备的社会责任意识;后者指教授的专业能力。马克思•韦伯指出,一个学者要想赢得社会的认同感,“无论就其表面和本质而言,个人只有通过最彻底的专业化,才有可能具备信心在知识领域取得一些完美的成就”〔4〕。
教授的精神气质也可理解为是其形成自己专业能力所必须具备的“人格品质”。当这种人格品质面向公共社会领域时,能够展示其揭示、分析公共问题所蕴含的专业内涵,同时以大众知悉的表述方式介入公共话语。一定意义上讲,教授社会权威地位的支撑点,不仅要看他们是否是专业规范的立法者,还要看他们能否跨越其专业领域,并在专业与公共之间寻找一个自然融合的关联点,直接或间接地成为公共规范的立法者、护法者,从而解释生活、申诉正义、张扬民主,履行教授的社会责任。如金岳霖先生所言,中国惟有依靠学者,并用“这种人去监督政治,才有大力量,才有大进步,他们自身本来不是政客,所以不至于被政府利用。有这样一种优秀分子,或一个团体,费几十年的功夫,监督政府,改造社会,中国的事,或者不至于无望”〔5〕。为实现这个目标,他提了几点希望:希望知识分子首先能成为“独立进款”的人,也就是靠自己的学问吃饭,不依附于任何权贵势力,而实现自己的独立人格。他说:“我开剃头店的进款比交通部秘书的进款独立多了,所以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子上唱歌。”希望知识分子不要做官,也就是“不做政客,不把官当成职业的意思”。希望知识分子“不发财,如果把发财当作目的,自己变作一个折扣的机器,同时对于没有意味的人,要极力敷衍”。希望知识分子能有一个“独立的环境”,要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
过去教授的精神气质
我在一堆资料里寻找说明过去教授精神气质的事例时,发现符合金岳霖先生价值定位理想的教授,在过去“手工生产”教授的年代里,能找到不少佐证材料。有人说:怀念过去,多指怀念过去那些失去了的好东西。查阅中,我也仿佛找到了这种感觉。根据精神气质的价值取向,归纳过去教授的行为特征,大致可以从这样几个层面观察:
一是首先视学问自己安身立命的惟一支撑。大学教授受尊重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教授具有超过常人的专业知识。教授存在的最基本前提和条件,是首先要在科学上做出贡献。这是教授称呼的题中之义,也是教授合法存在的灵魂与本质。另一方面讲,教授是依靠学问谋生、因学问而存在的人,对学问的态度与工作质量如何,亦是检验教授资质是否合格的惟一标准。1940年,中央研究院拟设立一个民族研究所,欲请有“非汉语语言学之父”美誉的李方桂先生执掌。而李方桂先生向来不屑于语言学之外的东西,“一不拜官,二不见记者”是出了名的,更别说请他当官做领导了。时任中央研究院总干事的傅斯年多次登门力劝,然李方桂坚辞不就,实在不耐烦了,就对傅斯年说:“我认为,研究人员是一等人才,教学人员是二等人才,当所长做官的是三等人才。”傅斯年听后,立即躬身给李方桂做了一个长揖,边退边说:“谢谢先生,我是三等人才。”〔6〕当然,这个例子所述只是一介个案,不好以此作为判定当时社会中官员和教授所处状态的惟一参照。但至少可以说,那时尚有一些教授鄙薄做官发财且对自身的价值有充分自信。然今日中国的大学教授还能有此等风范吗?有,但可能已不多了;因为当不当官,与能否更加容易地得到我们目前高校行政教育主导下的如课题项目、研究经费、获学术奖项、资助出版专著、荣膺评委等关系极大。学术权力与行政权力的严重失衡,使现在的教授很难在官位利益诱惑前发出“我是一等人才”的豪言壮语——哪怕你确实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当然,官本位体制下,也难以造就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品质的教授。
二是教授的自由思想与独立人格。自由思想是教授以“学术为业”的基本价值取向,独立人格则是其在治学过程中勤于思考,崇学进而形成真学问的自然产物。可以这样说,自由思想是治学的灵魂,没有自由思想的治学理念,不可能有真学问,而没有同行认可的学术水平,独立人格也无从谈起。前者致力于探索学术研究的专深程度,后者则体现公共知识分子所秉行的社会批判精神。1953年,郭沫若先生拟请陈寅恪先生出任中国科学院历史二所所长时,他口述了一封题为“对科学院的答复”(信由当时劝其北上的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汪记录)的信。他说:“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扬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俗谛,当时即指三民主义)〔7〕分析中外近现代思想文化及科学研究发展的一般历史,能发现,没有功利色彩、专门而精深的学术研究,若视为一个整体,只能是遵循学术规律或民主社会的产物。抗日战争时成立的西南联大,尽管条件异常艰苦,但由于政教相对分离的办学模式,保证了教育独立、学术独立、学术本位的文化生存空间,使这所“战时高校”涌现出杨振宁、李政道、苏步青、华罗庚、李四光、吴大猷、朱自清、闻一多、马寅初、徐悲鸿等一大批科学文化大师,成为当时公认的世界一流大学。
三是教授身上极强的人文精神。所谓人文精神,即指在尊重人、以人为本的前提上,所体现出来的一种求真务实的科学理性精神。教授的这种精神,用在学术研究方面,是严格遵循知识的建构原则,将自己的价值首先定位于专业规范的界限之内;于公共方面,过去的教授作为一种独立的社会力量,是主持社会公平公正的代表,他们能就社会问题所蕴藏的专业内涵进行准确的理性判断,同时以“专业良知”的通观能力、思辨能力来影响公众甚至政府的价值行为取向,凸显教授的“士气”。这里,通过了解过去的教授经常以“联名”形式公开介入社会公共话题的“宽”度,能清晰地领悟到他们为维护社会公平公正而表现出的强烈社会道德感,这也是过去教授享有很高社会地位的主要原因。
1923年2月,黎元洪、冯国璋两家子弟以每年出资一千零五十四元的高额学费为条件,请求免试入读清华。然在教授评议会讨论此事时,却受到极力反对,他们直言:“此例一开,我怕清华园一片净土,到处都是少爷公子们,那时清华真可成为贵族学校了。”〔8〕教授们不与官僚势力苟且的勇气,使清华最终也没给这两位前“民国总统”一点面子。1942年5月17日,来自西南联大的沈启元、李树青、费孝通等八位教授,针对因物价剧烈变动,导致“后方社会经济都作畸形发展”的情况,联名在《大公报》发表《我们对当前物价的意见》一文〔9〕,认为政府“若不彻底解决,待其影响已成……亦将失之过晚,追悔无及”。1946年9月创刊的《观察》杂志,发行期间也能经常看到教授对当时国民党政府处理社会政治文化、经济等问题不满的公开“联合声明”,如朱自清、向达等十三位教授联名以“保障人权”为题发表宣言,抗议国民党政府“肆行搜捕”,并要求“将无辜被捕之人民从速释放。至其确有犯罪嫌疑者,亦应从速移送法院,保证不再有此侵犯人权之举”〔10〕;1947年10月,国民党当局宣布民主同盟为“非法团体”,明令对该盟及其成员的一切活动“严加取缔”。对此,周炳琳、李广田、俞平伯等四十八位教授公开发表《我们对于政府压迫民盟的看法》〔11〕,从法律的角度批评政府宣布民盟为非法团体的不合法性,指出“盖容忍反对的意见,尊重异己的政党,实为民主政党的基本要素”。针对当时公教人员待遇每况愈下的情况,王道明、王铁崖、孟昭英等十位教授联名发表《我们对于改善公教人员待遇的意见》〔12〕,坦陈自己的合理意见,以此要求政府改变错误的做法。值得注意的是,过去大学教授的这些集体抗争,并不是简单的情绪化宣泄,建言立论均以法理精神为前提,折射出他们建立在深厚专业能力上的对社会弊端的诊断能力与主持公平、公正的理性批判能力,这是教授自信的基础。其次,这些批评立论体现了教授忧国忧民的人格品质,映衬出他们不愧是公共知识分子社会良知的带头人。
于另一方面看过去教授人文精神的范式意义,其对学生人格影响的深度同样值得“怀念”。梅贻琦先生说:“吾认为教授责任不尽在指导学生如何读书,如何研究学问。凡能领学生做学问的,他们做人亦必不取巧,不偷懒,不做伪,故其学问事业终有成就。”〔13〕换言之,教授从事的“高深学问”能为同行、学生和社会认可并受到尊重,本身就是教授“不取巧,不偷懒,不做伪”的自然结果;而教授借助于其“高深学问”向学生“传业、授道、解惑”的过程,则意味着他们对学生形成良好人格品质的影响力,较其他教师更具渗透效果。学者殷海光先生认为对他人格的影响除五四运动外,就是当时西南联大的金岳霖教授了。他说:“碰见金岳霖先生,真像浓雾里看见太阳!这对我一辈子在思想上的影响太具决定作用了。他不仅是一位教逻辑和英国经验论的教授而已,并且是一位道德感极强烈的知识分子。昆明七年的教诲,严峻的论断,以及道德意识的呼吸,现在回想起来实在铸造了我的性格和思想生命。”〔14〕于这段话里,不难看出当时教授在学生心目中的“师表”魅力。
现在的教授出现“身份”危机的原因分析
现在的教授出现身份危机,无非有两层含意,一指其学术权威的“合法”地位呈令人置疑的状态,二指其公共道德影响力日趋式微。如果按时间顺序类比中国出现现代大学以来的公认学术权威,大致可分成三个比较阶段:第一代学术权威是在中国开办现代大学后不久就形成的;第二代学术权威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任教于当时国内各知名大学的教授,这些人多从国外留学归来;第三代学术权威是新中国成立后形成的,但公认的似乎不多。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曾昭奋先生于1994年参加清华校庆时,看到校园内一群毕业于五六十年代的校友,左顾右盼,发现其中多是市长副市长、部长副部长,也许是级别更高的高级干部,却不大见到学术界中的名家和大师,于是感叹:“四十多年清华出了很多大官,但是不出大学问家、大艺术家。”〔15〕这种感叹是耐人寻味的。清华几十年都不出大科学家、大学者,奈何其他大学?这其实于侧面已说出现在教授身份危机的主要原因了。若细分,以下几点因素值得深究。
专业能力浅薄导致教授缺失学术权威地位,是现在教授普遍“边缘化”的核心原因。目前,由于教授职称是大学行政教育体制“提拔干部”的基本条件,不少人希望戴上教授头衔不是看重它的学术权威意义,而是试图通过教授作为“升迁平台”,以向行政方向转移工作重心。如此对教授内涵的“理解”,加之大学教授的产生过程是一种自我封闭的运作模式,其客观性、公正公平性完全取决于评委们的道德自律,当这种自律受到方方面面的学术外因素干扰时,若失控,“评”出一些真的“假教授”是很正常的。如前所述,教授称呼的题中之义,是首先要在科学上做出贡献,这是教授“合法”存在的灵魂和本质。相反,教授的学术研究若只是基于功利目的,或是视为自己谋“仕进”、“待遇”的一种手段,必然使学术研究这一极为复杂的科学劳动、智力劳动异化为作秀式的“学术表演”。朱学勤教授认为,一年一度的大学学术评奖、评职称,便是大学大规模腐蚀、阉割知识的个性灵魂,“集中释放大学体制性毒素的时候”〔16〕。依我的观察,体制性毒素对现在教授行为取向的负面发酵功能,主要表现在:严肃的学术研究变成黑色的“学术幽默”。学术幽默的实质说轻一点可理解为“学术动机不良”,说重一点就是“伪学术”。它的主要特征是对学术成果的内容、水平及社会独立评价、社会效益等置若罔闻,好坏不分,轻质重量,且因行政权力主导的科研评价体制惯性使然,加之权力因素、人情因素甚至金钱因素的纷纷介入,它至少已部分地成为了一些大学特权人士占据学术权力、学术地位、学术资源和其他既得利益的工具与手段。前不久,报上披露的两条学术“八卦”新闻,堪称了解当前大学这种学术认定标准“动态”的另类窗口。第一条,广东某知名大学一次就审批通过了四十八位博士生导师,其中还有既无研究生学位、也从未独立指导过研究生的处级官员;第二条,江苏某高校的膳食科长也在申报博士生导师资格。如此“戏评”比教授还尊贵的“博导”头衔,难怪香港学者郭绍棠教授在考察内地多所高校后,忍不住就提高大学教师的质量提出诚恳意见:非教师的行政人员不应评定学术职称,以维护学术职称的尊严。否则,学术荣誉极容易落到那些对于严谨的、不带见的探索性研究没有多少兴趣的人身上〔17〕。
“学术幽默”另一个恶劣的导向作用是败坏学风,使学术腐败现象呈愈演愈烈的发展态势。尽管不善学术幽默者往往都是真正的崇学、实学者,但在这种泡沫学术的导向下,基于“适者生存”的本能,他们可能只能面临两个尴尬的现实选择,要么学术地位边缘化,要么调整思路掌握玩“学术幽默”的技巧。同时,学术幽默也使得一些教授逐渐丧失依靠专业能力介入公共领域的理性思辨角度,使其的社会权威认可度大幅下降,难以扮演或实践过去教授的社会角色定位。道理很简单,教授专业研究能力的缺失,便会诱发其萌生专业学术权威地位是否合法的情绪体验;显然,这种由学术贫困引出的学者自信心一旦流失,建立在学术自信基础上的教授独立人格就没有生存的可能,而独立人格的衍生品质,如社会道德感、批判精神等也就烟消云散了。
学仕一体导致学官与教授身份混同。经过“官本位”多年对教授队伍的渗透,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学仕“一体化”已呈高度融合的状态了。这种融合的突出“成果”是:高校涌现出相当数量的科级教授、处级教授、厅级教授直到顶级的副部级教授(院士);有学者说,今日中国之高校,要找出一个没有教授职称的行政领导,比找一只没有颜色的猫还要困难。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估计是为方便无官的纯教授与“某级”对应,高校还流行教授相当于副厅或厅级的标准“换算公式”。当然,这种换算仅仅只是一种比较参照,主要用途是在诸如学校要分配某类福利、尤其是需要捐款赈济灾民要确定教授个人出资的具体份额时,才在校园内的一些相关文件、通知上常见,官本位意识之深入人心,由此可见一斑。官大学问大、学术权威官僚化的现象,说明我们对教授的价值系统认定已呈倒错态势。大学教授的价值不完全取决于它的教育价值、学术价值、文化价值、社会价值,而取决于其行为本身与行政系统权力价值的顺应度。虽然于表面上看,一些在教学、学术研究方面取得成就的教授往往被委以行政重任,似乎是看重他们的价值,但若从理性角度推敲,这恰恰是学问没有地位的证明。正因为从事纯学术研究的人的价值不被承认,所以才把他们“提拔”到行政、准行政的位置,在那里价值才被承认。一些在学术上极富才干,颇有造诣的年轻教授,为摆脱寂寞和受冷落的窘况,为享受“某级待遇”,只得调整“研究方向”跻身于官场。这种将教授纳入行政体制的人事安排,最严重的负面影响是使他们首先渐渐失去专业研究的兴趣和能力,同时也自然相应失去了建立在专业能力基础上对于学校乃至社会问题的诊断能力及热情,变成只会说围绕行政组织原则大白话的“社会贤达”〔18〕。
学术理念的物欲化导致教授与文人雅士的品质渐行渐远且几近世俗。语言学家姜亮夫先生在一篇回忆清华国学研究院的文章中说:“在清华这个环境当中,你要讲不正当的话,找一个人讲肮脏的话是不可能的。先生同先生、学生同先生、学生同学生,碰见了都是讲,某个杂志上有某篇文章,看过了没有?如都看过两人就讨论起来,如一方没有看过,看过的就说这篇文章有什么好处,建议对方去看。”〔19〕这样的“雅景观”,眼下的校园不太常见了。相反,社会上、官场上流行的庸俗风气不同程度地在一些教授、尤其是那些“双身份”教授们身上发散开来,其中不少人的思维方式、举止言行严肃自省不足,随意甚至轻佻有余;吃喝风、裙带风、关系风、送礼风等均能在这些与时俱进的教授们身上找到佐证。
教授学术理念的物欲化,也使得高尚的学术研究于一些教授眼里,不再是钱锺书先生谓“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的地方了,学术研究的终极目的异化成赚取金钱和名利的手段,教授办公司、学者变商人成为中国的大学、特别是重点大学目前非常普遍的现象。为避免市场法则对大学机体的伤害,国外知名大学一般不允许教授下海经商,若教授想办公司,则要解除其在学校的教授资格。估计是基于中国的大学需要用市场竞争的原理来进行自我改造以提高办学水平的考虑,作为一种中国特色,前几年七部委联合发文允许高校办企业,对鼓励教授下海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与国外大学不同的是,中国的大学教授下海却往往以依赖学校的资源为主,且多是脚踏两只船,既是教授又当“老板”(不少学生习惯统称导师为“老板”),而研究生则成为他们的打工者。上海《社会科学报》今年3月18以“博导缘何变商人”为题,指上海交大九名博士生之所以联名向学校提出更换导师的要求,并“取得了艰苦卓绝的胜利”,是因为这位博导长期把他们视为廉价劳动力,以每月五百到八百元不等的“补助”,让这些博士生给其夫人开办的公司打工,使他们的毕业论文准备“一塌糊涂”。无疑,教授兼商人、学术商品化的结果,不仅把昔日庄重圣洁的学府变成钟情于开公司及举办各种以营利为目的的“文凭班”之类轻浮的“学店”,也是导引当下学术腐败“蔚然成风”的原因之一。
结 语
自清末新政改革教育,1901年废除八股文,作为舶来品的中国现代高等教育,至今已过了百多年。将这段历史粗分为两半,亦能清晰地看到,前半段尽管办大学的历史不长,条件也不好,但由于办学理念起点高,得益于遵循了政教分离、学术自由等国际上通用的大学办学惯例,因而造就培养了许多世界级的大师、大家,并在较短时间内奇迹般地建起了一批当时在亚洲乃至世界知名的一流大学,如清华、北大、南开、交大、西南联大等。杨振宁认为,他在科学上取得的辉煌成就,西南联大六年的学习生涯影响最大〔20〕。可以这样说,在中国诸多的教育遗产中,以办现代大学的成功经验遗产最具珍贵性。遗憾的是,中国大学后来的遭际正是抛弃了这笔珍贵的教育遗产,过去的学术本位被现在的官本位所取代,大学行政化,学术权力行政化,以行政权力为中心,权力意志一定程度上成为支配大学运作的基本要素。虽说现在的大学越办越大、教授越来越多、连两院院士都已增至近一千七百人,然科技竞争力不升反降,1998年中国科技竞争力排世界第十三位,2002年却降至第二十五位。另据《亚洲周刊》2000年对亚洲大学实力的排名,在综合大学方面,前四十一位无一所中国大陆地区的大学;而在工程类大学方面,中国内地大学最好的排名是第十五位,而印度理工学院竟有五所分院(印度理工学院成立于1951年,现设有七所同名分院,是公认的世界一流大学)分别进入前十强〔21〕。当然,这些官方眼里的“民间机构”评估是否具有权威性、公正性,以及这些境外组织对中国是否存有偏见姑且不论,可结果本身至少说明一个令人非常忧心的事实:中国大学的学术水准与世界的距离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拉大。
倘追究目前中国大学整体学术水平在国际上处于尴尬地位的责任,大学教授们难辞其咎。但于系统论的角度分析,板子不能全打在他们身上。教授的主流意识还是恪守学术本位理念的,都是“官本位”惹的祸。因为,眼下大学校园浮躁的学术氛围,似已难以为教授们摆下几张平静的书桌了。行政权力对学术的干预、评价认定及“官大学问大”等的诱惑,不可能让并非圣贤的教授们都能耐得住“官”念或“商”念的好处,而“抱定以求学为毕生追求”(蔡元培先生语),去专事寂寞艰苦的学术研究。所以,讨论现在的教授和过去教授之间总体学识水平和精神气质的差异,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类比,要旨是探讨导致这种差异的体制性原因。而恢复现在的大学教授建立在专业自信基础上的独立人格,关键是要遵循教育规律,营造学术本位和学术自由理念的大学制度,以保证对教授学术成就的绝对尊敬要高于权力意志;其次则寄希望于教授们的道德自律。当然,依现时的国情,大学制度的真正改革并不完全取决于大学本身,它还依附于整个社会的改革,特别是政治体制改革。从这一点观察,重树现在大学教授的社会“权威”身份,也许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注释:
〔1〕苗体君:《教授贬值为哪般》,《瞭望》2001年第21期。
〔2〕〔5〕〔9〕〔10〕〔11〕〔12〕〔14〕〔19〕引自谢泳:《逝去的年代》,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版,第35、51、34、377、378、378、38、37页。
〔3〕姚国华:《大学重建》,海天出版社2002年版,第605页。
〔4〕〔18〕任剑涛:《转型社会知识分子的志业抉择》,《东方》2003年第4期。
〔6〕商子雍:《官是几等人才》,www、booker、com、cn。
〔7〕高墨:《清华思想讲座》,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71页。
〔8〕胡银根:《论大学教授的特征》,《现代大学教育》2003年第1期。
〔13〕〔15〕杨东平:《大学之道》,文汇出版社2003年版,第173、202页。
〔16〕朱学勤:《思想史上的失踪者》,《读书》1995年第10期。
〔17〕眭依凡:《大学庸俗化批判》,《大学教育评论》2003年第3期。
〔20〕闵维方:《关于一流大学建设的几个问题》,《大学教育评论》2003年第3期。
〔21〕《世界经理人》,周刊,www.icxo,com。
来源:《书屋》2004年第5期
哈贝马斯:欧洲的民族国家——关于主权和公民资格的过去与未来
哈贝马斯:现代性:一个未完成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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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政府主义与中国马克思主义的起源
[内容提要]1910年左右,无政府主义便成了中国现代意识形态的主旋律。20年代末,它奠定了中国激进主义文化的一些基本要素,并在中国激进知识分子当中散播强烈的乌托邦意识,激发起知识分子的浪漫主义的热情和改造社会的冲动。他们相信一个美好的社会即将到来。为此,他们怀抱政治救世主义苦苦求索着革命的道路,并最终选择了马克思主义。
中国马克思主义为什么在新文化运动之后几年内就为一大批知识青年所接受,这是中国现代思想史上令人争论不休的话题之一。
关于这一问题,已有众多历史学家进行过探讨,中国历史学家的论著最多,其观点大同小异。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在他们看来,乃是不断克服形形色色的反马克思主义思潮的影响,并最终取得胜利的结果。在这些论著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转变"模式,即中国的共产主义者从小资产阶级的民主主义者转变为无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者,至于那些后来背离或退出共产主义运动的人,其原因据认为是这种转变不彻底。因而,在这里,无政府主义,作为形形色色的反马克思主义思潮之一,被视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的障碍。①
80年代后期,一些中国历史学家受到西方中国史家的影响,开始提出不同解释,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李泽厚的"启蒙一一救亡"模式。新文化运动被看成是引进西方思想及其价值的启蒙运动,而当时的救亡危局造成了民族主义的勃兴,从而启蒙被压倒。马克思主义,作为最适应于解困这种民族主义危局之需要的意识形态而被广泛接受。李泽厚极为简略地提到了无政府主义在其中的作用,并指出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战胜无政府主义,乃是因为前者有一套切实可行的策略与方法。②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李泽厚没有通过专著使自己的模式精致化,同时这一模式亦含有强烈的黑格尔式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必然性"的内在信条。③这一模式在中国青年知识分子中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们把这一模式更加简化,极力夸大并赞扬新文化运动中以弘扬"民主与科学"为代表的"启蒙精神",从而为发生在当代中国的改革提供意识形态资源。
对无政府主义与中国马克思主义起源之关系作出精辟分析的当属美国的两位历史学家。马思乐(Mamtee MeiSIZed的《李大钊与中国马克思主义的起源》一书作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他着重分析了民粹主义以及无政府主义在李大钊的马克思主义中的地位。但此书成书较早,有些史实尚未厘清,故其分析和结论有不尽确当之处。④另一方面,这本书在无政府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上着墨不多。
Arif Dirlik 的《中国共产主义的起源》一书对中国马克思主义的起源给予了全面的分析。它在两个方面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详细分析了无政府主义和俄国十月革命对中国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影响。Dirlik 此书中关于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无政府主义思潮的段落后;来又重印在他的〈中国革命中的无政府主义〉一书中,其中心论题就是把无政府主义的革命观同其他激进主义(也包括中国马克思主义)的革命观进行比较。⑤
然而,作为一个具有无政府主义倾向的左派学者,Dirlik 过多地关注于无政府主义社会革命观与中国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和经济革命观之间的差异,并且试图展示无政府主义的某些先见之明,而在价值理性层面上对中国无政府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连续性毫无关切。由于对于自由主义哲学和思想史的研究成果并不认同,DirliK对无政府主义乌托邦思想中价值一元论所内含的极权主义倾向他也未加分析,从而未能揭示深受无政府主义影响的中国激进知识分子所持的价值一元论与中国马克思主义起源的关系。此外,他也未能揭示传统文化借助无政府主义为中介在塑造中国马克思主义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总之,现有的研究成果绝不是一劳永逸的,大量问题依然有待澄清。
一、无政府主义和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者
在1919年以前,中国实际上没有马克思主义者,也没有一个团体宣称致力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这同无政府主义的情形完全不同。事实上,早在1905年,同盟会与梁启超的争论就涉及到马克思主义,但论战双方都认为马克思主义不符中国国情,在五四运动前后,马克思作为一个社会革命的理论家,被中国知识分子重新发现。⑥
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者的出现,大约是在1归0年夏天以后的事情,而在此之前,他们更多地接受了无政府主义思想,许多人致力于传播和宣传无政府主义,例如吴玉章和陈延年,前者是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的主要发起人之一,⑦后者(陈独秀的儿子)曾是〈进化〉杂志主要编辑和撰搞人之一。⑧邓颖超在30年后对天津"觉悟社"的回忆中透露了他(她)们当时对无政府主义社会的向往:
(当时)大家都还没有一定的信仰,也不懂共产主义,只听说最理想的社会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只知道有列宁,苏联十月革命成功了;只知道他们的革命是把多数被压迫者解放了,要实现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引起了我们的同情和对十月革命的憧憬。
1.李大钊的马克思主义观与无政府主义
李大钊深受无政府主义影响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何时接受了无政府主义,是一个很难考证的史实。Didik认为,李大钊很可能是受〈劳动〉的影响。⑩其实,在此之前,李大钊便有强烈的民粹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倾向,但是他没有无政府主义者所共有的激烈的斗争意识。李大钊对新文化运动激进的抗争意识似乎也持保留态度。他在1917年4月发表在《新青年》上的《青年与老人》一文中指出:"现代之文明,协力之文明也。贵族与平民协力,地主与徊户协力,老人与青年亦不可不协力。"(11)
在五四运动期间,李大钊全面接受了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其集中体现是他在1919年7月6日发表的《阶级竞争与互助》一文,他把互助视为人类进化的真理,同时把阶级竞争视为人类前史的特征,是"洗出一个崭新光明的互助的世界"的一条不可避免的途径。(12)经考证,这篇文章写于李大钊著名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一文之前,事实上,〈我的马克思主义观〉除了客观详细地介绍马克思的学说以外,李大钊依然坚持他在〈阶级竞争与互助〉一文中的观点,他认为必须把物质改造与精神改造,即阶级竞争与阶级互助结合起来。(13)
李大钊接受无政府主义,与其深受儒家思想影响有着密切不可分的关系。与儒家士子们一样,李大钊在分析问题时倾向于诉诸道德,个人道德的修养以及积极进取的人生观的确立,被视为创造"青春中国"的根基。(14)在他看来,"一切形式的社会主义根萌,都纯粹是伦理的。……互助的原则,是改造人类精神的信条。"他指出:“我们主张物心两面的改造,灵肉一致的改造。”(15)在这里,"修齐治平"的儒家信念在李大钊的无政府主义中凸现出来,道德理想主义既是目标也是手段。同时,儒家的另一个基本信念,即小我与大我同一,也始终呈现在李大钊的文字中,在他那里,个性的解放,自我的修养以及青年的进取精神,都只有在创造"青年中国"以及改造世界的活动中才具有其价值。他坚信,"人类的进化,是由个人主义向协力与平等的方面走的一个长路程。"(16)因此,个人的我融人整体的"我",人生才有意义。
正是基于对无政府主义式道德乌托邦的追求,李大钊对北京大学的无政府主义乌托邦的活动予以热烈支持。为"工读互助"活动热心捐款,并称"耕读作人"是一句绝好的新格言。(17)当时这种乌托邦实践失败之后,李依然保持乐观,主张"欲实行一种新生活的人,可以在乡下购点廉价的地皮,先从农作人手"。(18)表现出民粹主义倾向。李大钊把"少年中国"运动看成是"物心两面改造的运动,是灵肉一致改造的运动,是打破知识阶级运动,是以村落为基础建立小组织的运动,是以世界为家庭扩充大联合的运动。"(19)在研究社会主义以及马克思主义的过程中,李大钊与北京大学的无政府主义者合作无间。1920年秋,他在创建北京共产主义小组时,黄凌霜、陈德荣等无政府主义者也是其主要成员。(20)同年12月,李大钊等人创办了"北京大学社会主义研究会",八位发起人中有两位是奋斗社的成员,即郭梦良和陈顾远。
2.陈独秀的平民主义民主观
在早期中国共产党人中,陈独秀受无政府主义的影响相对比较小,这一点非常独特。尽管有一陈独秀的传记作者认为,早在1911年以前,陈独秀就了解并赞同无政府主义。(22)但这一说法根据不足。陈独秀1920年在日本期间曾与张继过从甚密,1904年又积极参加暗杀团的活动,1905年同刘师培也有一段短暂的同事时光,(23)但这些活动只不过是模仿俄国激进派的一些革命手段。没有证据表明,陈独秀与刘师培等人在政治和社会思想上有投合之处;旅法的无政府主义者以及师复等对陈独秀也没有什么影响。
在新文化运动中,陈独秀一开始是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强调生存竞争。(24)同时,他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他对民主的理解是一种平民主义民主(populistic democracy),其核心论是人民主权论和政治平等。(25)五四运动前后,在各种新思潮的影响下,陈独秀的"民主"观从政治扩及到社会各个领域。此时,他开始笼统地赞成社会革命,并基于这一立场,在1919年4月转变了对俄国革命的看法。(26)
五四运动后,陈独秀曾一度支持无政府主义的一些活动。1919年底,他与蔡元培、胡适、李大钊等发起成立北京工读互助团,并组织募捐活动。翌年2月,陈独秀来到上海。他有同王光祁、张国焘、彭璜等在沪发起组织了"上海工读互助团"。(27)同时陈独秀与上海的元政府主义者(以及其他社会主义者)合作,于1920年7月建立了"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并把〈新青年〉编辑部移到上海。这段期间,他们出版了〈共产党宣言〉等书籍。(28)
3.恽代英的道德理想主义和无政府主义
恽代英在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前,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在恽代英的无政府主义中,对于自我完善和社会道德的关注是十分突出的。早在1914年,他在《东方杂志》上发表的《义务论》一文中,便用现代的语言高扬了这种儒家意识。在他看来,一个"元贫贱富贵之阶级,元竞争防御之忧患"的大同之世的发达,在于"人类之利他心",因而他倡言"义务论",反对"权利论",以此作为天下治平的基础。(29)在1915年,恽代英就对传统的习俗、信仰和社会规范表示怀疑。他不满于既定条条框框的束缚,强调"夫大道天下以,非圣人所得私有。圣人之言行,偶合于道,而道周自道,不必遂为圣人之附属品也。"(30)他蔑视圣人,力图自己去追求这一大道。这使我们不禁联想到王阳明的话:"道,天下之公道也;天下之公学也;非朱之可得而私,非孔子可得而私。"(31)
1917年1月7日,恽代英在答一次记者问时,把振兴中国社会事业的关键归结为八项道德因素,即公德、公心、诚心、谨慎、谦虚、服从、礼貌、利他。(32)在他那里,对这些道德规范的关注,不止是为了使自己修养成-个完善的人,而且也是为了一个完善的社会提供一个出发点。这篇文字的题目《社会性之修养》,言简意骸地体现儒家传统的这一基本信念。
恽代英不是一个空谈家。1917年10月8日,他发起创办了"互助社会"。这是一个注重个人修养的小团体,其章程规定了如下的道德规范:"不谈个人得失"。(33)在互助社的帮助下,一大批个人小社团在武汉纷纷建立起来,其中有健学会、辅社会、日新会、诚社等等,其成员相互重叠。1920年初,利群书社在武昌成立,这是恽代英们试验新生活的基地。他们的生活颇似刘师培在1907年所描述的元政府社会的构想,这一社会由许多小的"自由联合体"所组成,在这些小的联合体中私有财产制将被废除,并且为公有制所取代。(34)
恽代英不是一个个人主义者。这在那个倡导个性解放的时代是独具特色的。"公"是恽代英特别重视的社会价值,"利他"则是体现这一价值的道德实践。在他看来,随西方思潮而引人中国的权利否定了人类的的利他心,把文明视为竞争的产物,实为"罪恶的渊蜜"。(35)恽代英把社会的改良作为他首要关切的问题,并且自觉地把个体同社会联系起来。他倡导"力行救国论",提出,"盖以治天下之本,在改良风俗,不在改良政治,而改良风俗者,匹夫之力尤较政府为大"。@基于此,侮代英表示自己是一个"完全不相信政治运行值得我们努力的人"。(36)恽代英这种把自我融入社会的内驱力使他与民主思想更为贴近。
恽代英不是国学家,但儒家传统中的“修齐治平”的道德追求,以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人生理想始终埋藏在他心里。而无政府主义的社会乌托邦,以及无政府主义者所倡导的"奋发"精神,同恽代英对完善个人和完善社会的追求,发生了强烈的共鸣。他成为无政府主义的不懈探索者。
二、通向共产主义民主之路
在智识的道路上,从无政府主义到共产主义只有一步之遥。正是在1920年左右,许多中国知识分子,在国内外各种思潮和社会形势的影响下,相继迈开了这一步。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者群体开始形成。
1.幻灭感和疏离感
在1920年初,许多中国的激进知识分子都经历了一段短暂但却具有重要意义的苦闷期,这是种种无政府主义乌托邦运动相继失败而引致的幻灭感和疏离感的结果。
1920年3月,风光一时的北京班助团在仅存三四个月后就宣布解散,在知识界引起了热烈讨论。胡适批评了工读互助运动的"乌托邦主义",在他看来,工读互助只不过是一种半工读的方法,至于要"另外产生一种新生活、新组织","则是不太切事实了"。胡适在这里以一个自由主义者的敏锐洞察到其中的问题,但他没有从理论上指出乌托邦主义的内在困境。陈独秀把工读互助运动的失败原因归因于"人的问题",即"完全是因为缺乏坚强的意志、劳动习惯和生产技能三件事";王光祁基本赞同陈独秀的看法,他特别指出,工读互助团员中有两类人,一派是把工读互助的理论说得天花乱坠,但不肯工作,另一派则是很能工作,但对工读互助主义不甚了了。戴季陶代表了一种左倾的观点,他认为在资本家统治的社会中,工读互助主义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号召青年"拿定普遍救济的目的,舍去一切独善的观念,技向资本家生产制下的工厂去。"这显然是基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分析而得出的结论,他实质上是号召人们投身于一场改造生产关系的经济革命。李大钊虽比戴温和一些,但他同样把工读互助的失败归咎于社会,在他看来,都市的地皮、房租太贵,加之资本家的剥削,因此维持工读互助是很困难的,更具有民粹主义倾向的李大钊号召青年到农村去开展新生活。(38)
施存统在1920年4月10日《星期评论》上的一篇文章,更准确地表露了该运动亲身参与者的幻灭感和疏离感。他告诉人们,在建团之初,他们曾就共产问题、家庭问题、婚姻问题、学校问题、男女共同生活问题进行了热烈的、长时间的讨论,订立了一些规定;开始几天,他们感到,"元政府、无强权、无法律、无宗教、无家庭、无婚姻的理想社会,在团里总算实现了一部分了,所以精神上非常快乐。"然而,好景不长,工读互助团很快出现了感情隔阂和精神涣散。施存统承认,虽然大家表面上一致,但精神上却很痛苦,同时人与人在性情、个性上有很大差异,长久以往,精神的一致必然破裂。(39)在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到"积极自由"观的内在困境在现实生活中的展现。然而,施存统并不这么看,他把更主要的原因归结为外部的"经济压迫"。在他看来,"现社会的组织是资本主义的组织,一般平民都做资本家的奴隶"。他感叹说:"我们这个工读互助团,隔离社会又太远,对于社会实在的情形仍归一点观察不出。…我们本来要想去改造社会,有了工读互助团,连社会都钻不进,那里还说什么改造的话呢?"(40)
工读互助团的失败使远在安徽的恽代英深受震动,一如既往,他依然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该社团"未注意反省自身",他援引利群书社的例子证明,在工读互助运动中,自身的反省和团体的修养是不可少的。同时,恽代英也表达了他与社会的强烈疏离感,在他眼里,旧职业与其理想的社会是如此不调和,在那里,"只是以饭碗主义号召聚集一般素不相识的各色人物。"
寻找心灵的家乡,建设一个美好的家园,这正是一代知识青年的普遍心声。然而,种种无政府主义乌托邦运动的失败,使他们感到,这个社会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2.从改造个人到改造社会
中国无政府主义者和早期共产主义者的目标,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建立新社会。他们都持有一个儒家式的信念,即完善个人是完善社会的一条通途。无论是工读互助团,还是利群书社,其最初的宗旨都是在一个个小团体中进行个人的道德改造,从而建立一种"新生活"。这是实现其理想的第一步,而这些由经过道德改造的个人组成的小团体便是"新社会的胎儿"(王光祁语)。
工读互助运动失败之后,他们感受到个人和小团体的无助。施存统说:"以我们这点薄弱的能力,要想单独和一个诡计百出的万恶社会奋斗,那里有不失败的道理!"(41)此时,更多的人则从积极的角度去考虑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在其心灵深处,不止有对个人力量无助感的悲叹,更多的是有一种把个体"我"融人整体的"社会"的内驱力。恽代英便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他创办的利群书社在工读运动中,相对比较成功,其成员注重道德改造,并始终保着团结。(42)然而,恽代英并不满足于此,在利群书社创办几个月后,他在《少年中国》上发表了《论社会主义》一文,该文集中表现了恽代英对自我与社会之关系的思考。
在这篇文章中,恽代英一反当时流行的以个人为本位的价值倾向,明确指出:"只有人群,只有社会,是唯一自然的实在,亦只有他配得上做宇窗一切事物的中心。"他把新村运动与阶级革命运动都视为个人主义的社会运动,在他看来,两者都是为了增进个体(或小团体)的利益。他认为"个人的生存,只是全人类生存的一种方法。个人的幸福,只是全人类幸福的一方面表面。(43)恽代英还常常感受到从完善个人到完善社会的道路之漫长,他在致王光祁的信中写道:"我虽说为我的理想奋斗,但我的理想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一大部分实现,而我可要憔悴死了。"(44)
于是中国一大批激进知识分子把关注的重点从个人道德的改造转向了社会的改造。施存统从工读互助的失败得出两大教训,即"(一)要改造社会,须从根本上谋全体的改造,校枝节节地一部分的改造是不中用的。(二)社会没有根本改造以前,不能试验新生活;无论工读互助和新村"。他完全接受了戴季陶的主张,提出:"我们要改造社会,我们还必须投向资本家手下的机关去。"(45)同样,自1"0年秋天以来,恽代英更加关注社会改造的问题,作为一个教青家,1921年4月,他在《中华教育界》上撰文,提出"教育家必须把改造教育与改造社会打成一片,……教育家必同时兼营各种社会事业,办学校,只是完成他教育事业的一个手段。"(46)
3.民粹主义倾向民众意识的增长
美国政治社会学家S-M.Lipset在对不同国家现代化道路上知识分子所扮演角色的比较分析中指出:"民族主义的知识分子倾向于拥护民粹主义,因为他们既同现有的权力等级体系缺乏联系,又对之表示不满,而且他们唯一的力量源泉就在于人民。同时,他们的民粹主义也派生于他们对更发达国家所持的一种矛盾心理。……对民粹主义的崇拜产生了一种信念,即‘相信普通民众(即未受教育者和非知识分子)的创造力和巨大的道德价值'。"(47)在寻求改造社会的过程中,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必须找到其力量源泉,他们正象Lipset所分析的,把目光投向人民、或民众、或平民(庶民)。一种民粹主义的思想倾向在五四运动前后兴起。
如同在其他国家一样,中国的民粹主义(populism)既不是一个连贯学说的名称,也不是一种政治或社会运动的旗号,但我们可以用这个词来表征当时广泛存在于各种中国知识分子当中的一种态度,即对下层民众道德力量的崇拜。
这种思想倾向的智识来源相当复杂。首先,它同无政府主义本身有着难解之缘。无政府主义始终把在不平等的等级体系中受到压迫的下层民众视为社会革命的主要力量。无政府主义社会革命的最主要内容便是开展所谓的"平民大革命",以图打破既定的社会不平等。
其次,在五四运动前后,一股对民主(democracy)的民粹主义理解,即民粹主义民主的思潮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当时,有相当一部分人把民主一词译为"平民主义"或"庶民主义",而放弃了以前常用的"民主主义"或"民权主义"等译法。译名的改变表证了人们思想上的变化。"民主"不再限于政治领域,而扩及社会的各个方面。"民主"被理解为一种解放运动,平民不受官僚的束缚,劳动者不受资本家的虐待,女子不受男子的支配,学生不受教职员的压制,……等等。在这股"平民主义"思潮的影响下,使下层民众成为国家和社会的主人,成为中国激进知识分子刻意以求的目标。(48)
再次,中国知识分子虽然未曾像俄国民粹派知识分子那样发起过一场民粹主义运动,中国亦没有象俄国村社那样的农村社会组织可供推崇,但中国知识分子的确从俄国民粹派那里汲取了思想力量。一时间,"到民间去"、"到工厂去"、"到农村去"成为非常流行的口号。
许多五四时期的中国知识分子都持民粹主义的思想倾向,详细分析这种倾向的思想来源是本文力所不能及的。但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者都程度不一地受到了民粹主义思想倾向的影响,这同他们受无政府主义的影响是并行不悖的。早在1919年2月,李大钊就发表了《青年与农村》一文。他指出,19世纪俄国的"到民间去"的运动是20世纪中国青年的典范。李大钊号召中国青年到农村去,使农民从麻木的状态下清醒过来。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社会主义知识分子,而且也是试图在中国建设宪政的青年的社会责任。另一方面,李大钊又对乡村生活的完善和纯洁作了一番浪漫的描述。这样,青年到农村去,就不止是为了履行其社会责任,而且还能从城市的腐败影响中挣脱出来,找到安生立命之处。(49)
这种民粹主义倾向并不是李大钊个人的。同一月,若愚(即王光祁)在〈晨报〉上撰文,提出"与其在劳动界以外高生大呼,不如加入劳动界中,实行改革。"(50)
对民粹主义民主──即所谓"平民主义"──的宣传,也发生在1919年韧。在该年一月创刊的学术性刊物《北京大学月刊》上,北京大学教授陈启修发表了《庶民主义之研究》一文,揭开了鼓动"平民主义"第一章。五月,谭鸣谦(即谭平山)在《新潮》上发表了一长篇论文《"德漠克拉西"之四面观》,这是一篇有影响的文章,它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五四时期北京大学学生对民主的理解。此文把民主区分为以下四个方面,即:第一方面:政治的德漠克拉西Political Democracy;第二方面:经济的德漠克拉西Economical Democracy;第三方面:精神的德漠克拉西Philosophical Democracy;第四方面:社会的德漠克拉西Social Democracy。在这里,谭把政治平等、社会公正、人道主义、国家主权、人民自由意志的表达、世界和平以及劳动问题都装人了他的"德漠克拉西"的大口袋中。他把社会主义列为"社会的德漠克拉"的内容。谭鸣谦告诉读者,民主的潮流是世界大潮,"世界潮流只有顺应而无抵抗。今日亦只有旦夕薪望我国国民,趁此潮流,大众觉悟,革命洗心,痛自改悔。步文明先进国之后尘,于共和政体之下,发挥社会的‘德漠克拉西'之真精神,元论政治经济教育莫不循此正规渐进于完美境地,而尤宜急于社会政策之实行,社会问题之解决,使现实社会得复返于安稳状态。"(51)
1919年,约翰•杜威访华,为"平民主义"浪潮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杜威把民主分为政治的、民权的、社会的、生计的四种,在中国知识分子当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陈独秀专门就此撰写了《实行民治的基础》一文,他进一步把社会经济的民主视为政治民主的基础,赋于极高的重要性,在政治上,陈则要求实现"人民直接议定宪法"、"人人都有直接议决权"的绝对的人民主权论的理念。(52)
北京大学的学生最早投人到平民主义的实践中去。1919年3月,邓中夏、罗家伦、黄日葵等发起成立了北京大学平民教育团,以"增进平民智识、唤起平民之自觉心"为宗旨,该演讲团的成员开办了两所工人夜校,一所在北京大学校内,一所在北京郊区长辛店为铁路工人而办。这两所夜校无疑是平民主义思想的具体化。(53)
工读互助团在1920年初的失败加强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民粹主义意识。施存统提出了"进工厂里去"的主张,他说:"我很惭愧,我现在还不是一个工人。"(54)这年4-6月,在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上,有八位青年就"去与劳动为伍"和"往田间去"的主张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是年12月,悔代英在致刘仁静的信中也提出要到田间去,他更关心乡村教育问题。(55)
在同一时期,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者们对民众力量的崇敬也迈上了一个的台阶。1920年8月,李大钊在《晨报》上撰文提出:"民众的势力,是现代社会上一切构造的基础。"他呼吁全国的公民随时随地自由集合国民大会,"竖起民众万能的大旗",以表达民意。他以充满激情、亢奋的语言预言到:"民众啊!只有你们是永久的胜利者。"(56)
然而,正如Upset所说,知识分子的"民粹主义意识形态,并不导致知识分子真正理解或欣赏,甚至对人民持一种平等的态度。中国知识分子的背景与他们所关心的人民的背景是很不相同的。"(57)中国知识分子在实践"平等主义"思想之初,他们是作为启蒙者,来寻求"知识阶级和劳工阶级打成一气"(李大钊语)。但他们的启蒙并未受到民众的欢迎,他们的活动受到种种自发和非自发的抵制。罗章龙曾回忆说,北京大学的学生在接触工人的过程中,碰到了所谓的"工学界限"的问题,即工人对学生隐约怀有若即若离的态度。(58)青年的知识分子们此时深切感到,他们不仅同现存的权利结构是疏离的,而且同他们企图依赖的民众也是疏离的。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学生决心要"与工人打成一片",使"学生生活工人化",(59)这正如Dirlik所说的,在"五四"后期,一种新的观点一一即知识分子不仅要教导劳工,而且也要向劳工学习一一产生了。(60)
4.阶级斗争与"劳农专政"思想的胜利
在民粹主义思潮勃兴的背景下,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者心目中的抽象的"平民"概念一步步清晰、具体起来,"平民"愈来愈等同于"劳工"、"劳农"或"劳动者"。阶级意识在他们心中不断成长。这种阶级意识同他们所受的无政府主义影响有着直接的智识联系。无政府主义者倾向于把阶级问题视为贫者与富者、劳动者与不劳动者、被压迫者与压迫者之间的冲突问题。中国共早期共产主义者几乎完全接受了这种无政府主义的阶级观。
1920年5月1日,北京、上海、广州等地的各派社会主义者掀起了大规模的"五一劳动节"庆祝活动。《新青年》出版了特大的"劳动节纪念号"。吴稚晖用篆字德智体为该刊提写了"人日"两字,表示一向被当做牛马的劳动者要站起来做人。蔡元培和孙中山也为该刊题字。值得一提的是,有13位工人的题词被置于与上述三位知名人士同等的地位上,这在中国出版史上是破天荒之举。一月,《星期评论》、《晨报》副刊、《民国日报》副刊《觉悟》、《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等满载庆祝五一节的文章。这次纪念活动是中国共产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的最后一次合作。
陈独秀在这一期《新青年》上发表了《劳动者底觉悟》,这是他在上海船务、钱房工界联合会上的讲演稿。他声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做工的人最有用最贵重",在他看来,做工的人包括"种田的、裁缝、木匠、小工、铁匠、漆匠、机能匠、架船工人、掌船工人、水手、搬运工人等等"。这种把社会、职业、伦理等因素纳入阶级分析当中的做法绝非限于陈独秀一个人。他号召打破传统的"劳心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观念,"要求做工的劳力者管理政治,军事,产业,居于治人的地位;要求那不做工的劳心者居于治于人的地位。"(61)
阶级意识的增长促使中国知识分子对俄国革命的理解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俄国苏维埃政府被称为"劳工政府",俄国革命也开始被视为一种旨在实现"劳工专政"的阶级革命。1920年3月,俄国政府宣布废止一切不平等条约的消息传到中国,更是激起中国各界的一阵骚动。一时间,俄国成了人道主义的化身。《新青年》从8卷1号(1920年7月)起开辟了《俄罗斯研究》专栏,当时颇具声名的无政府主义者震癫(袁振英)便在该栏中发表了大量赞扬苏联"劳农政权"之"成就"的译介文章。
在这一时期,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者开始接受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即阶级斗争理论和无产阶级专政思想。马克思主义不再作为一种泛泛的"社会革命"理论,而是作为一种卓有成效的"阶级革命"的策略,吸引了大批激进的中国知识分子。陈独秀1920年9月1日发表在《新青年》上的《谈政治》是这一思想进程的一个重要标志。在他那里,阶级斗争作为受压迫者翻身求解放并实现一个平等的社会的手段,具备了完全正当的理由。陈写道:我们要明白世界各国里面最不平最痛苦之事,不是别的,就是少数游情的资产阶级,利用国家、政治、法律之机关,把多数极苦的生产的劳动阶级压在资本势力的底下,当做牛马机器还不如。要扫除这些不平这种痛苦,只有被压迫的生产的劳动阶级自己造成新的强力,自己站在国家地位,利用政治、法律等机关,把压迫的资产阶级完全征服,然后才可望将财产私有,工银制度废去,将过去的不平等经济状况除去。
陈独秀明确批评了无政府主义的纲领。他认为,如果不进行阶级斗争,天天空想自由组织的社会出现,那么,再过一万年,那被压迫的劳动阶级也没有翻身机会。他继续论证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必要性:
我们要明白底资产阶级,都有了数十年或数百年底基础,站在优胜的地位,他们的知识经验都比劳动阶级高明得多;劳动阶级要想征服他们固然很难,征服后想永久制服他们不至死灰复燃更是不易。这时候,利用政治的强权,防止他们的阴谋活动;利用法律的强权,防止他们懒惰,掠夺、矫正他们的习惯、思想都是必要的方法。
陈独秀针对元政府主义者对俄国革命的批评指出,"俄罗斯若以克鲁泡特金的自由组织代替了列宁的劳动专政,马上资产阶级要恢复势力,连帝政复兴也必不可免。"陈独秀最后断言:"我承认用革命的手段建设劳动阶级(即生产阶级)的国家,创造那禁止对内外一切掠夺的政治法律,为现代社会第一需要。"(62)
这篇文章马上激起了回响,无政府主义者郑贤宗致信陈独秀与之商榷。由此引起了一场共产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的论战,这场论战主要在《新青年》和上海共产主义小组的机关刊《共产党》上展开。共产党一方的主要论将是陈独秀、江春(即李达)、元懈(即李汉俊),无政府主义者一方是区声白。这场论战的一个思想背景是无政府主义者已经开始对十月革命的真正情况有所了解。
在这场论战中,元政府主义者继续坚持其乌托邦的基本信念,即个人自由、反对强权、推行道德教化等,对中国早期共产党人的"马克思主义"进行了软弱无力的批评。他们既不懂得多数人的专制与少数人的权利的问题,也不理解个人自由与社会秩序的关系,在这一点上,他们与其俄国宗师们相比理论水平相差太大,因而,他们的言论除了继续重复乌托邦梦想以外,别无新意,在渴求切实可行的革命策略的中国激进知识分子那里,无政府主义必然遭到冷落。
中国早期的共产党人在这场论战中至少取得了宣传上的胜利。针对无政府主义的"个人自由",共产党人提出了"多数压服少数"的原则。在陈独秀看来,只要多数人的意志得以表达并得到尊重,那么这既合乎自由,也合乎民主。不消说,他们这里的多数人便是劳动阶级。共产党人不反对实行道德教育,但他们认为在私有制下必须依赖现有的政府或统治阶级才能普遍地推行教育,因而善良的教育只能是星星之火。(63)
事实上,对于革命的目标,中国早期的共产党人与无政府主义者没有分歧,他们要推翻资本主义,进而建立一个无阶级的社会。所以共产党人说:"无政府党是我们的朋友。"(64)但是,他们认为无政府主义缺乏手段,对资产阶级太姑息了。共产党人急于找到革命的手段,还基于他们对于革命紧迫性的一种认识。蔡和森在致陈独秀的一封信中提出,如果无产阶级不先发制人,进行阶级革命,那么必然受制于资产阶级,资本主义在四五年必勃而兴,到那时,革命的时机就会错过。(65)
在这场论战中,李大钊并没有参战。从一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李大钊对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就持一种温和接受的态度,他倾向于视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为一种必要的恶,是从人类前史到达人类真正历史进程中的一个无法避免的必经阶段。但他在对阶级斗争和元产阶级专政思想的接受中从未象陈独秀那样走得那么远,他对各种理论都持一种兼蓄并包的态度,从而形成他那特有的带有中国特色的非正统马克思主义。(66)然而,也正是在1920年的夏天,在李大钊那里,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从必要的恶变成了必要的善。在北京大学经济系开设的"社会主义与社会运动"一课中,李大钊力图把社会主义的种种派别作一番梳理,并特别为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进行了辩护,他针对有人疑虑社会主义会否定个人自由以及社会主义不道德的言论提出:"社会主义是保护自由、增加自由者,使农工等人均多得自由。……是互助、相爱,不是谋冤仇,并为大多数人谋幸福。"(67)
以多数人的名义,以民众的名义,为了一个美好的目标,无政府主义乌托邦中诸多冲突的价值,在中国早期共产党人的价值天平上,重新确定了分量。他们坚信自己已经找到了科学的革命之路。于是,怀抱着政治救世主义的中国共产党人,马上投身于唤起民众热情的斗争之中。
三、结论
20世纪初,中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传统的政治秩序倾覆了;既有礼教丧生了其智识的说服力,也丧失了其情感的吸引力;官僚帝国的等级体系在种种社会和经济因素的影响下分崩离析,尤其是科学制度的废除使处于社会中心地位的中国传统的士大夫变成了边缘化的知识分子。中国文化遭到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挑战。中国知识分子需要找到新的意识形态,既为外在的社会奠定秩序的思想基础,也为内在的心灵寻觅安身立命之地。这是一个需要乌托邦并且产生乌托邦的时代。无政府主义便是其中之一,它与其他社会主义的流派一道,自1910年左右起,便构成了中国现代意识形态的主旋律,激进主义知识分子成为中国现代化舞台上的主角。
无政府主义受到大批中国激进知识分子的青睐,与其说是智识因素毋宁说是情感因素使然。正象历代王朝末年的士大夫一样,对现有秩序心怀不满的中国知识分子,唤发起对理想社会的强烈憧憬。不绝于历代儒生典籍,深藏在民间传说迷信,凸现在反叛文化的口号之中的乌托邦意识,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心灵深处强化起来。他们总想,并且坚信能够找到一个最终的解决之道。无政府主义,正象所有的无政府一样,诉诸人的道德和人的尊严,在他们构画的乌托邦蓝图中,一切美好的价值,自由、平等、正义、理性飞利他主义等等,统一在一起。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眼里,无政府主义不啻是大同理想的现代翻版。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乌托邦精神不仅在促使中国知识分子接受无政府主义上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中国无政府主义者,就象中国传统的士大夫一样,往往从极其简单的常识外推,以口号的宣传代替智识的探究。在中国无政府主义者身上,儒家式的道德理想主义和社会责任感分外突出,从完善个人到完善社会的"至善"主题和"小我与大同一"的内驱力一再展现。
为了实现其理想,无政府主义几乎不排除一切手段;然而,正是这种无所不包的特色恰恰使其实现理想的手段高度贫乏。手段的无所不包性与美好价值的一元统一体之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矛盾和冲突。中国无政府主义者坚持自己的不妥协性,他们拒绝一切过渡性的选择。可是,短短几年之后,无政府主义运动便在中国销声匿迹。象所有的乌托邦一样,无政府主义在道德上也许是"福地乐土",而在历史上,它却是"乌有之乡"。
然而,无政府主义在20年代末期,奠定了中国激进主义文化的一些基本要素,这不仅体现在(如 Dirlik 所说的)无政府主义思想为激进主义提供了关注的问题,思考问题的语言以及普遍的价值取向,如"劳动"和"互助"等。(68)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它在中国激进知识分子当中散播了一种强烈的乌托邦意识,激发起知识分子的浪漫主义的热情和改造社会的冲动。乌托邦的梦想充斥着他们的心灵,他们相信,一个美好的社会,即共产主义社会即将到来。为使梦想成真,他们苦苦求索着革命的道路,并最终选择了马克思主义。
注释:
①例如,参见丁守和、殷叙彝《从五四运动启蒙到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79年增补版);李新:《伟大的开端》(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蔡韦(张静如等):《五四时期马克思主义反对反马克思主义思潮的斗争》(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增补版)。
②李泽厚:"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和"试谈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中国现代思想史论》(北京:东方出社,1987年)。
③美国学者舒衡哲是"启蒙一一救亡"模式的另一位提出者,参见其《中国的启蒙运动》(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据说,李泽厚与舒衡哲曾讨论过这一模式,参见孙隆基:"历史学家的经线:编织中国现代思想的一些问题",《二十一世纪》第二期(1990年12月),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关于李泽厚模式中黑格尔主义式的历史必然性意涵,参见拙著《中国启蒙的历史图景》(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一章。
④马思乐(英里斯•迈斯纳):《李大钊与中国马克思主义的起源》(北京: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9年)。
⑤Arif Dirlilt:me αTFmofωTheseαrFEEtmhrn(Odod University Rms,1989)。该文以下简写为Dirlilt(1989).Arif DirliKARat?hhm m fhe Chhese Revolution (Berkeley:UMvemity of Califbmiahms,1991).
⑥See Dirlik(1989),PP.95-96.
⑦参见(日)森时彦:《留法勤工俭学运动小史》(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6页,以及第36-37页。
⑧参见郑佩刚:《无政府主义在中国的若干史实》,载葛悉春等编:《无政府主义思想资料选》(简写为《资料》)(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第952-953页。
⑨邓颖超:"五四运动的回忆",载《五四运动的回忆》(二)第352页。
⑩Dirlilt(1989),p.28。
(11)李大钊:《青年与老人》,《李大钊文集》(上),第368页。
(12)李大钊:"阶级竞争与互助",《李大钊文集》(下),第10一19页。
(13)《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即"马克思主义专号",事实上并非在五四运动前出刊,而直至1919年9月才出版。而李大钊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一文,写作日期大约在该年8月。参见刘维:"一个必要的考证",《光明日报》(1960年8月4日)。
(14)这便可以解释为什么李大钊写了如此之多的讨论青年人生观的文章,如"《晨钟》之使命"、"新生命诞生之努力"、"青春"、"今"等;
(15)Robert Scalapino and George T.Yu:The Chinase Anarchist Movement (Berkeley: The University of CaIiforia Press,1961),第16、18、19页。
(16)李大钊:"阶级竞争与互助",《李大钊文集》(下),第16页。
(17)孤松(李大钊):"工读(一)",《新生活》第18期(1919年12月21日),载《李大钊文集》(下),第171页。
(18)李大钊:"都市上工读互助团的缺点",《新青年》七卷五号(1920年4月1日),载《李大钊文集》(下),第212页。
(19)李大钊:"少年中国的少年运动",《少年中国》第一卷第三期(1919年9月15日),载《李大钊文集》(下),第45页。
(20)关于《劳动音》杂志的情况,可参见《五四时期期刊介绍》第二集上册,第71-74页。中共历史学家一般仅把创办《劳动音》归功于邓中夏,不提无政府主义者在其中的作用。郑佩刚在回忆中说,《劳动音》是黄凌霜主编的,参见郑佩刚:前引文,载《资料》,第962页。张国焘也说黄凌霜是《劳动音》的主编,参见其《我的回忆》(北京:现代史料编刊社,1989年),第106页。
(21)关于该社团的情况,参见《五四时期的社团》(二),第291-292页。
(22)See,Im Fei-gon:αerz h-du--TEe FbtmderofαIL nese CormmguMParv(New Jemy:R•inCeton IJnivemity nms,1983),P.56.
(23)参见仁建树:《陈独秀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45-46,65-68,69页。
(24)关于陈独秀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可参见顾昕:"从意识形态的鼓吹者到社会的批叛者:试析作为一名知识分子的陈独秀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载汤一介《论传统与反传统》(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9年),第215-MO页。
(25)关于陈独秀的民主思想的详细分析,可参见:"意识形态与乌托邦:试论陈独秀的平民主义民主观",载《五四:多元的反思》(香港: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1989年),第215-240页。
(26)陈独秀在1919年1月还对十月革命持否定态度,他认为十月革命是"平民压制中等社会,残杀贵族反对者"。在四月发表于《每周评论》上的"二十世纪俄罗斯的革命"一文中,他认为十月革命是"人类社会变动和进化的大关键"。参见唐宝林、林茂生:《陈独秀年谱》(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98页。
(27)参见唐宝林、林茂生:《陈独秀年谱》,第109页,115页。
(28)据郑佩刚回忆,陈独秀在上海期间与各派社会主义者友好无间。他们利用"民声社"存下来的一部印刷机办了一个印刷所。郑是一位无政府主义者(师复的妹夫)。参见郑佩刚:同前文,载《资料》,第957-960页。
(29)恽代英:《义和怜,《东方杂志》第11卷第四号,载《恽代英文集》(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1-5页。
(30)天逸(恽代英):"怀疑论",《光华学报》第一年第一、三期,1915年5月1日,1916年3月1日,载《恽代英文集》(上),第17页。
(31)《王文成公全书》,卷二,"答罗整奄少宰书"。
(32)恽代英:"社会性之修养",《光华学报》第二年第一期,1917年1月7日,《恽代英文集》(上),第27-32页。
(33)参见《五四时期的社团》(一),第118-119页。
(34)张濒:同前书,第242页。
(35)载《恽代英文集》(上),第3页。
(36)恽代英:"力行救国论",《青年进步》第17册,1918年11月,载《恽代英文集》(上),第178页。
(37)恽代英:"怎样创造少年中国?",《少年中国》第二卷第一期、第三期,载《恽代英文集》(上),第249-256页。
(38)以上讨论参见《新青年》七卷五期,1920年4月1日,Dirlilt(1989,P.180)认为,在这场讨论中,胡适和王光祁持右派观点,陈独秀和戴季陶持左倾观点,李大钊偏向胡适,这是不确切的。
(39)施存统:"‘工读互助团'底实验和教育",载《五四时期的社团》(二),第423-439页。顺便说,施在此文中对胡适的见解最为不满。
(40)同上,第436页。
(41)施存统:同前文,载《五四时期的社团》(二),第436页。
(42)利群书社大约是在1921年秋天由社员主动提出解散的,参见廖焕星:"武昌利群书社始未",载《"一大"前后》(二)(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296-302页。此后,该社员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以后的共产主义运动中,他们大都保持着高昂的理想主义精神,许多人为中国共产党的事业献出了生命。
(43)恽代英:"论社会主义",载《恽代英文集》(上),第254-255页。
(44)恽代英:"致王光祁",载《来鸿去燕录》,第110页。
(45)施存统:"‘工读王助团'底实验和教训",《五四时期的社团》(二),第439页。
(46)恽代英:"教育改造与社会改造",载《恽代英文集》(上),第293页。
(47)S.M-Upset:me Erst New NatIbn (Garden ciw:Anchor Books Doubleday&Co.Inc.1967),pp.77-78.
(48)参见朱志敏:"论五四时期的平民主义思想",《近代史研究》(北京人1989年第二期,第41-59页。
(49)对《青年与农村》的分析,参见马思乐,同前书,第87-96页。
(50)若愚:"学生与劳动",《晨报》1919年2月15日,参见《五四时期期刊介绍》第一集上册,第105页。
(51)谭鸣谦:"‘德漠克拉西'之四面观",《新潮》第一卷第五号,1919年5月1日,第807-821页。
(52)陈独秀:"实行民治的基础",《新青年》第七卷第一号,1919年12月1日,第13-21页。
(53)参见舒街哲,同前书,第103-109页,以及151-153页。
(54)施存统:同前文,《五四时期的社团》(二),第422页。
(55)恽代英:"致刘静仁",《来鸿去燕集》,第88-94页。
(56)李守常:"要自由集合的国民大会",《李大钊文集》
(下),第239-241页。
(57)S.M Upset,op.citf.78.
(58)罗章龙:《椿国载记》(北京:东方出版社,1989年),第
106页。
(59)同上。
(60)see DirHK(1989),p.67。
(61)陈独秀:"劳动者底觉悟",载《独秀文存》,第3∞-302页。
(62)陈独秀:"谈政治",载《独秀文存》,第361-371页。
(63)关于这场论战笔者将另文分析。
(64)江春:"无政府主义之解剖",《共产党》四号,1921年5用7日。
(65)蔡和森:"致陈独秀",《新青年》第九卷第四号,1921年8月1日。
(66)关于李大钊马克思主义的分析,参见马思乐:同前书,尤其是第二部分。
(67)李大钊:"社会主义与社会运动",《李大钊文集》(下),第371-436页。
(68)See Dirlilt(1989),P.90.
来源:世纪中国 作者:顾昕
后马克思主义五条论纲
第一条
在资本主义本身经历了结构形变的那些时刻,各种“后现代主义”曾出不穷。
马克思主义是关于资本主义的科学,或为了给资本主义和马克思主义这两个属于以更深刻的含义,我们还可以说马克思主义是关于资本主义固有矛盾的科学。这意味着,一方面,在宣扬资本主义和市场决定性的广泛胜利的同时侈谈“马克思主义的深度”,是前后矛盾的。后者似乎为前者预示了一个稳定的未来,且不管它的胜利在多大程度上是“决定性的”这一问题。另一方面,资本主义的“矛盾”并不是某种无形的内部消解,而是相对合乎规律的,至少服从于根据事实所作的理论化。比如,对资本主义的任何特定时刻来说,它所控制的空间最终渗透着它在技术上能够产生的过多的商品。因此,这一危机就是制度性的。
然而,资本主义不仅仅是一种制度或生产方式,它是人类历史迄今出现的最有弹性、最具适应性的一种生产方式,以前曾经克服过这种循环的危机。它借以克服这种危机的两个基本策略是:制度的扩张和全新商品的生产。
制度的扩张。资本主义中有一个中心,以前是一英国的霸权,近来是美国的霸权。每一个新的中心在空间上都比以前的中心更大和具有包容性,因此为普遍的商品化以及新市场和新产品开拓了更广泛的领域。根据一种不同的历史叙事,我们可以说资本主义的民族时刻产生于18世纪的工业革命。这个最初时刻是马克思本人所经历和加以理论化了的,尽管是预言性的。继此之后是19世纪末的帝国主义时刻,在这个时代里,民族市场的界限被打破了,一种世界规模的殖民体系得以确立。最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和我们自己的时代,旧的帝国体系被推翻,一个新的“世界体系”占据了这个位置,由所谓的跨国公司控制。当前这个“跨国”资本主义时期(在苏联解体之后)令人不安地在欧洲、美国和日本这三个中心之间取得了平衡,每一个中心都拥有带无数卫星国的巨大腹地。这三个时期的各个突发阶段直到冷战结束时才真正完成,所以这个时期显然比此前的帝国主义时代更具“全球”规模。随着对印度、巴西和东欧广大地区的(所谓)非标准化,资本便有了渗透的幅度,市场也比以前的各个资本主义阶段大大增加。那么,这是否可以看作马克思预见的世界市场的决定性胜利、因而标志着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其中包括“劳动力的普遍商品化”呢?这是值得怀疑的。新时期的内在阶级动力几乎没有时间发挥作用,尤其是新出现的劳工组织形式和政治斗争都适应已经改造了的商业世界的“全球化”规模。
新商品的生产。克服制度危机要求有第二个条件:即诉诸革新,甚至技术“革命”。厄恩斯特•曼德尔把这些变化与刚刚描写过的各个阶段对立起来:民族资本主义诉诸流线型技术;帝国主义诉诸电和内燃机;我们自己所处的跨国资本主义和全球化时期诉诸电子能和电脑,这个时期被一些人表标识为后现代时期。这些技术既有能力生产新型商品,有时开拓新世界空间的工具,因此“缩小”了地球,根据新的规模重新组织资本主义。这使人感到依据信息或电脑描写晚期资本主义是适当的(而且在文化上是极具启示意义的),但需要将其与经济动力搭配起来,而电脑或信息却很容易在修辞上、知识上和意识形态上与这些动力割裂开来。
如果接受对资本主义的这种梗概分明,那么,即刻清楚的是,形形色色的“后马克思主义”,尤其是19世纪末的伯恩施坦或20世纪80年代的后现代主义,以及他们假定的马克思主义的“危机”或“死亡”,都恰与资本主义得以重建和得以极大扩展的那些时期是同时发生的。而这些马克思主义反过来又为一种更加现代的——实际上是我们时代的后现代——马克思主义所效仿,试图对传统的研究客体即资本主义本身所呈现的新的出乎意料的维度加以理论化
第二条
在我们的时代,社会主义作为一种幻想的自由——摆脱不需要的和可避免的经济和物质束缚的自由,为进行集体实践的自由——在两个意识形态层面上同时受到了威胁:一是在关于全球规模的撒切尔主义市场体系得争论中“话语斗争”的层面(斯图亚特•霍尔语),二是更深层的反乌托邦焦虑和害怕变化的层面。这两个层面显然相互包含,以内容关于市场的争论事先假定关于人性的一套观点,然后,反乌托邦幻想便具启示性的和力比多的方式对其加以排练。
话语斗争(与十足的意识形态冲突相对立)通过诋毁其各种可选因素,把一整套中心话题变得不可提及而获得成功。它诉诸平凡化、幼稚、物质利益、“经验”、政治恐惧和历史教训,将其作为对以前严肃的可能性进行决定性的非合法化的“理由”,包括民族化、标准化、赤字消费、凯恩斯主义、规划、民族工业保护、保险网络,最后是福利国家本身。把最后一项与社会主义等同起来能够将这使市场赢得一场双重胜利,即战胜自由派(如美国的“新政自由派”)和左派。因此,左派今天被放在保卫大政府和福利国家的位置,在对历史的辩证理解并不比左派所占有的历史多多少的情况下,这是其细腻复杂的社会民主批判传统使其感到难堪的事。尤其值得企及的是重新获得历史环境变化的感觉,以及随这种变化而来的政治和策略反应。但这也要求投身于所谓的历史的终结,即整个后现代时代根本的非历史性。
与此同时,与乌托邦相关的各种焦虑则产生于这样一种恐惧,即构成我们现行身份、现行习惯和力比多满足的形式、在新的社会分配和社会秩序发生根本变化的情况下将会消失的一切,比之在最近的过去的其他时刻,现在则要容易调动得多。显然,在全世界较富裕的一半人口中,而不仅在统治阶层,让穷人在现时代发生变化的希望已经变成了对丧失的恐惧。这些反乌托邦的焦虑要以一种文化诊断和疗法直接了当地予以说明,而非通过赞同一般市场和修辞的这种或那种特征予以规避。
关于人性的一切争论——即人性基本上是善的和合作的,或人性是邪恶的或挑衅的,要求驯服市场,即便不是大海兽的话——都是“人道主义的”和意识形态的(如阿尔都塞所教导我们的),应该用根本变化的视角和集体规划来取代。同时,左派需要鸡基地保护达政府和福利国家,依据自由市场的破坏性的历史纪录继续攻击市场(波兰对市场的理论化河东欧市场所表明的)。
第三条
但这种争论反过来事先决定采取一种立场,这当然是马克思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一核心概念,即革命本身。这是实际情况,因为后或反马克思武库的主要展品正是这个没有防守能力的概念。然而,保护这一概念需要进行一系列的准备:尤其是要抛弃一切偶像化了的观点,这些观点认为革命史时机的问题,而非一个细致复杂的过程。比如,我们所珍视的大多数历史性革命的偶像中,如攻占冬宫和网球场之盟,有许多都需要搁置一边。
社会革命并非时间中的一刻,而是可以据变化的需要在共时系统中得以证实的东西,在这种共时系统中,所有事物聚集在一起,其中每一事物都与另一事物相关联。因此,这样一个系统要求一种彻底的制度变化,而非循序渐进的“改革”,这种“改革”结果证明是贬义的“乌托邦”,即“幻觉”,不是切实可行的。这就是说,制度要求在意识形态上想象用以替代现存社会秩序的一种激进社会形式,在现行的话语斗争中,现存社会秩序已不再被视为顺理成章的或传统的遗留,而需要进行再造。宗教的原教旨主义(无论是伊斯兰教、基督教还是印度教),凡是声称以及近的形式替代消费主义和“美国消费方式”的,当传统左派的可选形式尤其是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伟大传统,似乎突然不能利用的时候,都只能变得极为重要起来。
我们必须把革命——既是一个过程又是一个共时系统的消解——看作由某一定时的或政治的事件,如大选中左派的胜利或对殖民权威的颠覆等事件所激发的一系列要求,但这些要求而后又采取愈加广泛的扩散和激进形式。这些新的民众要求的浪潮,从迄今一直沉默和被剥夺权力的人口的更深层涌出的浪潮,然后甚至把一个表面上左翼的政府激进化,对国家实行前所未有的决定性改造。然后,民族(而在我们的时代则是整个世界)将以古典的二元方式产生分化,其中,每一个人,无论愿意与否,都必须采取立场。于是便有必要提出暴力的问题:如果这个过程的过程并不真是一次社会革命,那就没有必要采取暴力。但如果是真正的社会革命,那么,这个二元对立划分中以前处于统治地位的一方,就必然要诉诸暴力抵制,那么仅仅在这个意义上,暴力(不管是多么令人讨厌)便成了真正的社会革命进程的一个外在标志或可见的表征。
因此,这里提出的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并不是革命的概念是否仍然可行,而恰恰是民族自治的问题。我们必须提出这样的问题:在今天的世界体系内,统一地区的任何局部都是否可能分离出来和解除与整个体系的联系(用萨米尔•阿明的话说),然后追求一种不同的社会发展和一种迥异的集体规划。
第四条
苏联的解体并不是由于共产主义的失败,反倒是由于共产主义的胜利,如果人们像西方普遍认为的那样把产主义解作实现现代化的纯粹策略。甚至在15年前,苏联正是在迅速的现代化方面被认为实际上赶上了西方的(这是我们几乎不再记得的引起官方焦虑的一个视角)。
关于苏联的解体还有三个命题需要进一步论证。第一个命题是,内部的社会和政治分化是20世纪80年代更大的世界格局的组成部分,掩盖了包括西方(里根和撒切尔主义,以及意大利和法国的类似形式)和阿拉伯国家(西山姆•萨拉比所说的“新父权制”)在内的结构腐化。如果从道德上解释这种结构腐化的原因,将其视为在这些社会上财富积累不力的物质社会过程的结果,就将是令人误解的。显然,这种呆滞与所谓的金融资本密切相关,像金融资本一样疏远自身,偏离其生产之源。吉奥瓦尼•阿里吉已经表明,资本的不同时刻似乎有一个最后阶段,在这个阶段,生产过渡到买卖投机,在这种投机中,价值脱离了生产源,并进行更加抽象的交换(这并非没有产生文化影响)。
还必须强调的是,诸如效率、生产力、财政能力等范畴都是比较范畴,即是说,它们只能在集中不平衡的现象相互竞争的一个领域里才能发生影响。较有效的生产技术排挤旧机器和旧工厂,这只能在后者进入力场并因此受到挑战和充当竞争对象时才是可能的。
这导致我们提出三个命题,即,苏联是在它试图融入一个正在从现代化向后现代时代过渡的世界体系时“变得”毫无效率因而正在解体的。这个体系据其自身的运作规则而一以及高的生产速度运转,这是苏联辖域内的任何生产无法媲美的。在文化动机(消费主义、新信息技术等等)的驱动下,由于精打细算的军事技术竞争、债务的诱惑和密集商业形式的共存而造成的紧缩,苏联社会引进了它不可能比之活的更长的一个因素。可以认为,苏联及其卫星国迄今一直在某一意识形态和社会经济的短程穹隆之下,孤立地承受着自身的压力。现在,没有准备好太空服的情况下就开始打开飞船的舱门,因此使自身及其制度屈从于标志着外部世界特点的无比强烈的压力。其结果可想而知,可以比做第一颗原子弹附近的薄膜式的结构承受其爆炸的压力一样,或可比做海底怪异而破坏形状的水压对于需要外部空气的毫无保护的生物一样。事实上,这个结果证实了华勒斯坦的预见:苏联集团尽管非常重要,但并未构成不同于资本主义的另一制度,而仅仅是资本主义内部的一个反体系空间或地带。
第五条
从晚期资本主义的现行制度,从后现代性,从曼德尔划分的信息或跨国资本主义的第三阶段产生的各种马克思主义(各场政治运动以及知识和理论的抵抗形式),必然会不同于现代时期,即第二阶段,也即帝国主义时期产生的马克思主义。它们与全球化拥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关系,而且,与早期马克思主义相比,也似乎更具文化性,从根本上转向迄今人们所知的商品化和消费主义等现象。
文化对于政治和经济越来越大的重要性并不是这些领域带有倾向性的分离或区分的结果,而恰恰是商品化本身越来越普遍的浸透和渗透的结果,而恰恰是商品化本身越来越普遍的地带加以殖民化,这个文化区域迄今为止不受商品化的侵染,实际上就大部分来说对商品化的逻辑报有敌意,并与之相冲突。今天,文化已大部分成为商业,这个事实导致的结果是,过去被认为是经济和商业的大多数事物,现在也变成了文化,对所谓形象社会或消费主义的各种判断都应该包容在这个特点之下。
在这种分析中,马克思主义以一种更普遍的方式享有理论的优越性,即其商品化观念是一种结构的和非道德化的观念。道德激情导致政治行动,但这仅仅是昙花一现的行动,和快就被吸收和压抑,几乎不愿与其他运动共同探讨其特殊的问题及课题。但是,只有通过这种联合,政治运动才能发展壮大。事实上,我想要从相反的角度提出这一观点,即一种道德化政治恰恰易于在对社会的结构认知和测绘受到阻碍的地方发展起来。今天,宗教和弱势民族的影响可以解作社会主义的失败所激起的愤怒,和以新的动机填补那个空缺德绝望的盲目尝试。
至于消费主义,完全可以希望它将证明具有历史性意义,人类社会的发展必然要经过作为生活方式的消费主义,即便仅仅是为了更自觉地选择与其迥异的东西来取代之。但对于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来说,热衷于消费主义并不是客观地形成的;因此,对60年代的激进理论进行的预见性诊断——即资本主义本身是一股革命力量,它以相同的方式产生了资本主义制度所不能满足的需求和欲望——现在在全球规模和新的世界体系内的实现就似乎是可能的。
在理论层面上,可以认为,当下亟待解决的问题,如永久的结构性失业,金融投机和难以驾驭的资本运动,形象社会,都在可称为其缺乏内容及其抽象的层面上深刻地相互关联(与另一个时代可能会称之为“异化”的东西向对立)。当把全球化和信息化的问题结合起来时,我们便来到了更加悖谬的辩证层面。当新的世界网络(左翼、商业和右翼)的政治和意识形态可能性与当今世界体系中自治性的丧失,与民族或地区要赢得自治性和生存或摆脱世界市场的不可能性携手并进时,一种看似难以解决的困境便出现了。知识分子不能仅仅通过吸纳一种思想就会找到走出这一困境的出路。正是现实中成熟的结构矛盾使人们自觉地期待着新的可能性:然而,我们至少可以像黑格尔所说的那样,通过“忠于否定”而保持这一困境的活跃,通过保持那个地方的活跃,新的事物才有可能出乎意料地从那里出现。
来源:世纪中国 作者: 弗雷德里克·杰姆逊 |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1:58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福柯
福柯生平著作年表
同济大学法国思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高宣扬编
一 福柯生平年表
1926
10月15日生于法国中西部文化古城布阿济耶(Poitiers)。父亲保尔.米歇.福柯(Paul Michel Foucault)和祖父保尔.安德列.福柯(PaulAndré Foucault)都是医生。母亲安-玛丽·马拉贝(Anne-Marie Malapert)也是医学世家出身,她的父亲是外科医生兼布阿济医学院医学教授。
1934
7月26日奥地利首相多尔弗斯遭法西斯分子枪杀,年幼的福柯,“生平中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震撼”。
1936
为训练福柯兄弟妹三人在日常生活中操用英语,家里请来一位英藉修女陪伴福柯兄弟妹三人。
1937
福柯向父亲宣告他长大后将选择当历史学教授,不愿意继承家业当医生,首次表现出他的叛逆性格。
1940
进入由天主教修士所创建的斯旦尼斯拉夫书院。
1942
由于学校哲学教师被德军关押在集中营,母亲特地请一位哲学系学生路易.杰拉特为福柯补习哲学,同时还向学校推荐一位天主教修士担任哲学教师。
1943
福柯获高中毕业文凭,并升入布阿济耶的路易四世大学预备班,为升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作准备。
1945
考取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第一次失败后,进入巴黎亨利四世大学预备班,遇见名哲学家依波利特,从此师从依波利特,在哲学及人文社会科学方面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46
福柯成功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师从阿图塞、依波利特等名师。但他的身体健康,特别是在性生活方面,遇到了麻烦,而且因表现了同性恋的倾向而苦恼。
1947
原本在里昂大学任教的梅洛·彭迪,开始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教授心理学,使福柯能够以 新的观点准备他的心理学论文。
1948
福柯在巴黎大学取得哲学硕士学位。福柯产生自杀念头。
1949
梅洛·彭迪升任巴黎大学心理学教授,并开讲“人的科学与现象学”的课程,给予福柯深刻的印象。福柯在依波利特指导下开始准备他的论黑格尔的博士论文。
1950
福柯加入法共,同时再次出现自杀念头,并到医院接受戒毒治疗。
1951
获大学哲学教师资格文凭,退出法共,并在冈格彦的指导下,准备哲学国家博士文凭。从此,福柯还担任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心理学讲师,同时准备考取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医生资格。
1953
福柯参加贝克特《等待果陀》新书发表会,促使福柯的思想发生根本性转折,从此对布朗索、巴岱和尼采深感兴趣。福柯参加拉康的研讨会,并研究德国精神病治疗学、神学和人类学,特别集中研究和着手翻译宾斯万格的著作,对其中的《疯狂只是生平现象》深感兴趣。当年夏天,福柯亲自前往瑞士访问宾斯万格,翻译他的存在主义精神治疗学著作《梦 与存在》,参加瑞士精神病治疗学家罗兰.库恩在医院中举办的精神病人嘉年华晚会。同年获心理学学院的实验心理学文凭,取代阿图塞而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担任哲学讲师。
1954
发表《精神病与人格》(Maladie mentale et Personnalité),在该书的结论中﹐福柯说﹕“真正的心理学﹐如同其它关于人的科学一样,应以帮助人从异化状态中解除出来作为其宗旨”。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讲授《现象学与心理学》。
1955
赴瑞典担任乌巴乍拉(Uppsala)法国文化中心主任,发表《法国戏剧史》等演讲。
1957
七月返回巴黎渡假,在克尔狄出版社发现鲁舍尔的文学著作,从此很重视鲁舍尔作品中的语言风格。年底,在乌巴乍拉会见前往瑞典接受诺贝尔文学奖的卡谬。依波利特审阅福柯的《精神病的历史》草稿,并建议作为博士论文交给冈格彦审核。
1958
福柯离开瑞典前往华沙,担任华沙大学法国文化中心主任,密切注视当时发生在波兰的政治事件。十月,前往德国汉堡担任当地法国文化中心主任。
1960
起草他的第二篇博士论文《论康德人类学的形成及其结构》,并翻译康德的《从实用观点看的人类学》。4月,福柯的导师冈格彦,向克雷蒙菲朗大学哲学系主任居尔.维尔敏教授推荐福柯担任高级讲师。《精神病的历史》被迦里马出版社拒绝。经著名的历史学家阿里耶斯的同意,《精神病的历史》作为在阿里耶斯主编的《文明与心态》丛书的一本,由伯朗出版 社在1961年5月正式出版。10月,认识刚刚考入圣格鲁师范学院的一位哲学系学生丹尼尔.德斐特,从此成为福柯的终身同性恋伴侣。
1961
5月在巴黎大学答辩他的国家博士论文《精神病与非理性: 古典时期精神病的历史》与《康德的人类学》;前一篇由冈格彦和丹尼尔.拉加斯(Daniel Lagache, 1903-1972)指导,后一篇 由 依波利特指导。《精神病与非理性:古典时期精神病的历史》立即受到历史学家曼德鲁和布劳岱以及作家布朗索的高度肯定。福柯被任命为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入学考试审查委员会委 员。在广播电台发表《精神病的历史与文学》的系列演讲。年底,《精神病治疗所的诞生》完稿,并起草《雷蒙.鲁舍尔》。
1962
修改《精神病与人格》,从此该书改名为《精神病与心理学》。 结识吉尔.德勒兹,从此成为他的至交。阅读法国著名医学家和解剖学家毕萨(Francois Marie Xavier Bichat, 1771-1802)和作家沙德的著作时,对‘死亡’概念进行精辟的知识论分析。他认为,‘死亡’并不是如同传统医学理论所说的那样是一个‘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生存的终点,而是一条模糊不清的‘线’:人在这条‘线’上来来去去地不断来回穿越。‘死亡’,就是人在来来去去穿越中,人同其自身的来回相遭遇。也就是说,所谓‘死亡’,就是人在一条不确定的线上的来来去去过程中,不断地与自身相遭遇和相交错。福柯说:“沙德与毕萨,这两位同时代人,是相异的双胞胎。他们俩把死亡和性,置于西方人的身体中。这两种经验,都缺少自然的色彩,表现出逾越的性质,但同时又包含着绝对争议性的权力,以致现代文化以它为基础,幻想建构一种能够显示‘自然人’(homo natura)的知识”(Foucault, 1994: I, 24)。福柯被任命为克雷蒙菲朗大学心理学教授,并担任哲学系主任。
1963
4月出版《精神病治疗所的诞生:一种医学望诊的考古学》和《雷蒙.鲁舍尔》。外交部任命福柯为东京法国文化中心主任,但由于福柯舍不得离开丹尼尔.德斐特,放弃了这个职务。重读海德格的著作。
1964
与新尼采主义者德勒兹、科洛索夫斯基、庄.波弗雷特(Jean Beaufret)、亨利.毕洛(Henri Birault)、瓦狄默(Gianni Vattimo)、庄.瓦尔(Jean Wahl)、卡尔.勒维兹(Karl Lowith)、科利(Colli)及蒙狄纳里(Montinari)等人筹划新版《尼采全集》。
1966
年初,正当他的《语词与事物》付诸排印时,福柯在致友人的一封信中指出:“哲学是诊断的事业,而考古学是描述思想的方法”。由德勒兹一起担任《尼采全集》法文部分的主编。4月发表《语词与事物:人文科学的考古学》。与德里达和阿图塞频繁来往,并宣布“我们的任务是坚决地超越人文主义”。9月福柯决定移居突尼斯。法国掀起结构主义新浪潮。10月沙特发表批评福柯及结构主义的文章,指责福柯是‘资产阶级的最后堡垒’。
1967
福柯对发生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深感兴趣。年底访问米兰,结识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
1968
重读贝克特与罗沙.卢森堡的著作。5月巴黎爆发学生运动和全国罢工,福柯停留在突尼斯,支持当地的学生运动。10月27日,福柯的导师依波利特逝世。年底,任巴黎第八大学教授。
1969
福柯积极参与巴黎第八大学的学生运动,支持学生造反。开讲《性与个人》等课程。2月22日,应法国哲学会邀请发表论考古学的演讲,强调他同德里达和罗兰.巴特之间的差异。3月,《知识考古学》发表。11月30日,法兰西学院决定将依波利特原设的《哲学思想史》讲座改名为《思想体系史》。福柯是该讲座的后选人之一。
1970
福柯被纽约大学邀请前往美国,发表论沙德的论文,并在耶鲁大学进行学术演讲,访问福克纳的故乡。4月,福柯被正式选为法兰西学院终身讲座教授。5月为新版“巴岱全集”写序。福柯的法兰西学院教授身份促使该版“巴岱全集”避免许多政府出版禁令。在该书的发表会上,福柯乘机为居约达(Pierre Guyotat)的禁书“伊甸,伊甸,伊甸”(Eden, Eden, Eden)反案,使该书得以正式出版。9月前往日本访问,发表“论马内”(Manet)、“精神病与社会”及“返回历史”等学术演讲。11月访问意大利弗洛伦斯,再次发表论马内的论文。12月在法兰西学院发表就职演说,论述他的知识考古学研究的特征,并宣布即将开讲“认知的意愿”(la volonté de savoir)。
1971
2月,为了支持举行绝食抗议的政治犯,福柯决定成立‘监狱情报团体’(Groupe d’information sur les prisons, 简称G. I. P.),该组织总部就设在福柯的寓所,而他的伴侣丹尼尔.德斐特成为该组织负责人。与此同时,福柯还支持、并参与由沙特等人所组织的‘人民法庭’(Tribunal populaire),但在斗争策略方面与沙特等人略有不同。以福柯在法兰西学院的就职演说为蓝本,《论述的秩序》(L'Ordre du discours)正式发表。春,‘监狱情报团体’在法国各监狱散发调查表。到加拿大魁北克地区的麦克吉尔大学访问,同当地反政府的独立分子接触,并在监狱中会见受监禁的《美洲白色黑奴》的作者瓦里耶(Pierre Vallières)。五月,福柯等人在监狱门口以‘煽动者’的罪名被警察逮捕。与‘监狱情报团体’所做的《对二十所监狱所作的调查报告》公开发表。福柯还同热内一起,支持受迫害的美国黑人领袖乔治.杰克森(George Jackson)。七月,法国监狱容许犯人看报纸及听广播电台的广播,这是由福柯领导的‘监狱情报团体’所作的斗争的第一次胜利。9月,福柯多次表示反对死刑。年底,在法兰西学院开讲《惩治理论与制度》(Théories et institutions pénales)。在巴黎‘互助之家’举办电影晚会,放演描述监狱状况的影片,福柯同沙特和热内表示对当代监狱制度的抗议。接受电视协会的邀请前往荷兰,同美国语言学家乔姆斯基就人的本性问题进行辩论。“监狱情报团体”发表第二篇监狱调查报告《对一个典型监狱的调查》。
1972
福柯同沙特、德勒兹、莫里亚克(Claude Mauriac)等,静坐在法国法务部庭院,抗议不合理的监狱制度。福柯再次被捕。释放后第二天,福柯亲自驾车陪同沙特前往造反中的雷诺汽车工厂,支持造反中的工人。德勒兹与加达里合着的《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症》第一卷《反俄狄浦斯》出版,福柯向德勒兹祝贺时说:“应该从佛洛依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中摆脱出来”。德勒兹回答说:“我负责佛洛依德,你对付马克思,好吗?”法国《拱门》杂志发表福柯与德勒兹的讨论集,两位哲学家都集中地谈论权力问题。4月,福柯再次访问美国,分别在纽约、明尼阿波利斯等地,发表《古希腊时期真理的意愿》(La volonté de vérité dans la Grèce ancienne)和《十七世纪的礼仪、戏剧及政治》(Cérémonie, théatre et politique au XVII siècle),并访问阿狄卡监狱,表示:“监狱并不只是具有镇压的功能,而且还有监禁权力的生产功能”。10月,受到美国康奈尔大学邀请,发表《文学与罪行》、《惩治的社会》等。年底,在法兰西学院开讲《皮埃尔.里维耶及其作品》。‘监狱情报团体’解散。福柯参与筹划创立《解放报》(Libération)。
1973
‘监狱情报团体’的第四篇监狱调查报告《监狱中的自杀事件》,在德勒兹的主持下,正式出版。福柯在法兰西学院开讲《规训的社会》(La société disciplinaire),这一课程后来改名为《惩治的社会》(La société punitive)。在其中,福柯还把‘排除的社会’严格地同‘封闭的社会’区分开来。5月,前往蒙特利尔、纽约和里约热内卢等地进行学术访问。9月,《我,皮埃尔.里维耶》(Moi, Pierre Rivière…)出版,深受欢迎。10月,出版《这不是一支烟斗》(Ceci n'est pas une pipe)。
1974
在法兰西学院开讲《精神病治疗学的权力》(Le pouvoir psychiatrique),并主持有关十八世纪医院结构以及自1830年以来精神病治疗学法医学科状况的研讨会。4月,由于《研究》杂志曾经发表《同性恋百科全书》,受到法律追究。福柯为此发表谈话,指出:“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同性恋获得发言和进行正常性活动的权利?”7月,对德国导演斯洛德(Schroeter)、希尔伯贝格(Sylberberg)及法斯宾德(Fassbinder)等人的影片深感兴趣,并接见瑞士导演丹涅尔.施米特(Daniel Schmidt),对影片中的性与身体的表现方法等问题发表意见。福柯等人还发表《公开讨论监禁制度》的备忘录档,呼吁政府改善、并维护犯人的基本人权。年底,在里约热内卢主持有关《城市化与公共卫生》及《十九世纪精神病治疗学中的精神分析学系谱学》的研讨会。
1975
在法兰西学院主持有关《精神治疗学的法医》研讨会,并开讲《异常者》(Les anormaux)的系列课程。2月,继续研究画家马内等人的作品,深入研究绘画与摄影的相互关系。《监视与惩治:监狱的诞生》正式出版。4月,《观察家》杂志发表专刊《法国大学的偶像:拉康、巴特、李欧塔和福柯》,描述福柯在法兰西学院讲课时的那种庄重、严肃及倍受尊敬的、几乎接近于偶像崇拜的神秘气氛。春天,访问加里福尼亚大学,发表《论述与镇压》和《佛洛依德以前的儿童性欲研究》,并同德勒兹会晤和展开讨论,引起美国大学生的广泛兴趣。同时,还对当地同性恋、吸毒、禅宗、女性主义等社会小团体的活动深感兴趣,大表赞扬。9月,支持西班牙反弗朗哥独裁政权的政治犯,要求西班牙政府给予无条件释放。
1976
年初,《必须保卫社会》在法兰西学院开讲。福柯宣布他将结束五年来对于权力的镇压模式的研究,并试图将权力关系的运作过程描述成战争模式。福柯说:“已经耗用五年的时间研究规训问题,今后五年将集中研究战争和斗争。…我们只能通过真理的生产来实行权力(nous ne pouvons exercer le pouvoir que par la production de vérité)”。5月,在柏格莱和斯坦福进行学术演讲。8月,《认知的意愿》手稿完成。12月,《认知的意愿》作为《性史》第一卷正式发表。
1977
《认知的意愿》在读者中受到欢迎,特别是受到女性主义者和同性恋者的喝采。由于《监视与惩罚》英文版的出版,福柯受到美国知识界和学术界的广泛注意。年底,访问东西柏林,讨论监狱问题,被联邦警察逮捕。
1978
在法兰西学院开讲《安全、领土与居民》的课程,重点从原来的权力问题转向统治心态(la gouvernementalité)问题。开始起草《性史》第二卷。4月,访问日本,连续发表《性与权力》、《权力的基督教教士模式》、《关于马克思与黑格尔》等演讲。5月,出席法国哲学会,发表《什么是批判》(Qu'est-ce la critique)的学术演讲,但福柯表示:他个人倾向于将题目改为《什么是启蒙》(Was ist Aufklaerung)。夏天,福柯因车祸脑震荡而入医院。后来,当沙特在1980年逝世时,福柯曾对莫里亚克说:“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发生改变。车祸时,汽车震撼了我,我被拋到车盖上面。我利用那一点时间想过:完了,我将死去;这很好。我当时没有意见”。9月,匆匆访问伊朗,试图支持当时反抗独裁统治的伊朗民主人士。11月,同沙特等人积极支持越南难民。12月,意大利记者特龙巴多里向福柯建议,开展同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的学术讨论。
1979
从年初开始研究古基督教教父哲学文献,主要探讨基督教关于‘忏悔’的历史,以便探索基督教采取何种方式,对基督教徒个人进行思想控制。在此基础上,确定了《性史》第二卷的基本内容,并将基督教的这种特殊的思想控制方式称为‘权力的基督教教士模式’。课程《生命权力的诞生》(naissance de la biopolitique)开讲。此课程所批判的主要对象是现代自由主义社会。福柯宣称:“国家没有本质,国家不是一种普遍性的概念,本身并非权力的自律源泉。国家无非就是无止尽的国家化过程”(l'Etat n'a pas d'essence, l'Etat n'est pas un universel. L'Etat n'est pas en lui-même une source autonome de pouvoir. L'Etat n'est rien d'autre qu'une perpétuel étatisation)。4月,福柯为法国第一本同性恋杂志《Le Gai Pied》的创刊号撰写一篇支持自杀的文章。为此,福柯遭到法国各大报刊的批判。10月前往斯坦福大学,为坦纳尔讲座讲授统治心态。
1980
在法兰西学院开讲《对活人的统治》(Le gouvernement des vivants)。2月,福柯接受《世界报》访问,他要求该报不发表他的名字,《世界报》为此称之为‘戴假面具的哲学家’。3月26日,罗兰.巴特因车祸去世。4月19日,福柯参加沙特的葬礼,同成千上万的群众护送沙特的灵柩前往墓地。8月,阿兰.施里旦(Alain Sheridan)发表论福柯的英文著作《真理意志》(The Will to Truth)。9月,英国记者柯林.哥尔顿(Colin Gordon)发表英文版的福柯文集《权力与知识:福柯访问及著作选集》(Power/Knowledge: Selected Interview and Other Writings, 1972-1977)。10月,在柏克莱大学发表《真理与主体性》(Truth and Subjectivity),并支持《从古代晚期基督教诞生时期的性伦理》的研讨会。11月,在纽约大学发表《性与孤独》。在达尔姆斯学院发表《主体性与真理》及《基督教与忏悔》。在普林斯顿大学发表《生命权力的诞生》。
1981
年初,在法兰西学院开讲《主体性与真理》,探讨‘自身的技术’(technique de soi),作为管辖自身的方式(comme modalités du gouvernement de soi),究竟如何运作。5月,在鲁汶大学法学院发表《做坏事,说好话:论法律程序中的招认和见证的功能》。福柯认为,资产阶级现代法律中的某些重要程序,是延续和继承基督教‘忏悔’的手段,玩弄权术游戏。10月,受马克.波斯特(Mark Poster)邀请,前往洛杉矶,参加《知识、权力与历史:对于福柯的著作的多学科研究取向》的研讨会。会见法兰克福学派的成员洛文达尔(Leo Lowenthal)和马丁.杰(Martin Jay)。纽约《时代周刊》发表《法国的权力哲学家》。福柯说:“我更加感兴趣的,并不是权力,而是主体性的历史”。在柏克莱,准备建立“福柯 - 哈伯马斯研讨会”,哈伯马斯希望他的主要论题是‘现代性’。
1982
春,福柯抗议捷克当局逮捕在布拉格访问中的德里达。5月,前往多伦多参加符号论及结构主义方法研讨会,会见席尔勒(John Searle)、艾柯(Umberto Eco)等人。发表《古代文化中对于自身的关怀》。从此,福柯研究重点转向斯多葛学派哲学。6月,打算辞去法兰西学院的讲座教授职务,以便移居柏克莱。7月,患慢性鼻腔炎。8月,巴黎犹太餐厅遭恐怖份子炸弹威胁,福柯决定经常前往进餐,以示抗议。10月,维尔蒙大学发表《自身的技术》(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1983
在法兰西学院开讲《对自身与对他人的管辖》(Le gouvernement de soi et des autres)的课程。3月,完成《性史》第二卷的绝大部分草稿,书名为《快感的应用》(L'Usage des plaisirs)。哈伯马斯在法兰西学院演讲,与福柯会见。英文版《福柯作品评注》(Michel Foucault: An Annotated Bibliography),由 Michael Clark主编,正式出版。4月,前往柏克莱发表《关于自身的艺术与自身的书写》。10月,再次访问柏克莱,连续做六次学术演讲,并在布尔德和圣德.克鲁兹做两次学术演讲,致使他极度疲劳,决定不再在法兰西学院授课,并从此回避在公众场合露面。准备翻译埃利亚斯的《死者的一次性》。12月,卧病不起。
1984
年初,接受抗菌素治疗,身体稍有好转。福柯在一封致莫里斯.炳格的信中说:“我得了爱滋病”。2月,身体再度感到疲倦,但坚持恢复在法兰西学院的课程,并修改《性史》第二卷草稿。3月,柏克莱大学与福柯合作研究的师生,针对1930年代后西方国家政府统治心态的变迁,寄来一份研究计画。其中提到: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西方社会在社会生活、经济计画化及政治组织三大方面进行了重建。他们为此主张对新产生的政治合理性(nouvelle ratioanlité politique)问题进行深入研究,提出了五项研究计画:(一)美国的福利国家与进步主义(Le Welfare State et le progressisme aux Etats Unis);(二)意大利的法西斯与休闲组织(Le Fascisme et l'organisation des loisirs en Italie);(三)法国的社会救济国家及其在殖民地的城建实验;(四)在苏联的社会主义建设;(五)宝号斯(Bauhaus)的建筑与魏玛共合国。这时,福柯经常到医院就医。但他并不要求医生给予治疗,唯一关心的问题,就是“我到底还留有多少时间?”早在1978年,福柯曾经就死亡问题,与法国著名死亡问题研究专家阿里耶斯讨论。他当时说:"为了成为自己同自身的死亡的秘密关系的主人,病人所能忍受的,就是认知与寂静的游戏(le jeu de savoir et de silence que le malade accepte pour rester ma?tre de son rapport secret à sa propre mort)”。3月10日,福柯在继续修改草稿的同时,接见被警察驱逐的马里和塞内加尔移民,并要求政府当局合理解决他们的问题。5月,《文学杂志》发表福柯专号,庆贺《性史》第二卷和第三卷的出版。6月,福柯身体健康状况恶化。6月25日,福柯去世。
二 福柯的主要作品
1《精神病与人格》(Maladie mentale et personnalité, 1954)
2《疯狂与非理性:古典时代精神病的历史》(Folie et déraison. 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age classique, 1961)
3《康德人类学的诞生及其结构》(Genèse et structure de l’anthropologie de Kant, 1961)
4《诊疗所的诞生:医疗望诊的考古学》(Naissance de la clinique. Une archéologie du regard médical, 1963)
5《雷蒙·鲁塞尔》(Raymond Roussel, 1963)
6《语词与事物:人文科学的考古学》(Les mots et les choses: Une archéologie des sciences humaines, 1966)
7《知识考古学》(L’archéologie du savoir, 1969)
8《论述的秩序》(L’ordre du discours, 1971)
9《监视与惩罚:监狱的诞生》(Surveiller et punir. Naissance de la prison, 1975)
10《性史第一卷:知识的意愿》(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I: La volonté du savoir, 1976)
11《性史第二卷:快感的运用》(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II: L’usage des plaisirs, 1984)
12《性史第三卷:自身的关怀》(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III: Le souci de soi, 1984)
13《言论与写作集四卷本》(Dits et écrits, I-IV, 1994)
14《必须保卫社会》(Il faut défendre la société. Cours au Collège de France, 1976. 1997)
15《异常者》(Les Anormaux. Cours au Collège de France, 1974-1975. 1999)
16《主体的诠释学》(Herméneutique du sujet, Cours au Collège de France, 1981-1982. 2001)
17《精神治疗学的权力》(Le pouvoir psychiatrique: 1973-1974, 2003)除此之外,正在排印中的福柯在法兰西学院的其他讲演稿,还有:
《知识的意愿》(La volonté de savoir: 1970-1971)、《惩罚的理论与制度》(Théories et institutions pénales:1971-1972)、《惩治的社会》(La société punitive: 1972-1973)、《安全、领土及居民》(Sécurité, Térritoire et Population: 1977-1978)、《生物政治的诞生》(La naissance de la biopolitique: 1978-1979)、《论对于活人的统治》(Du gouvernement des vivants: 1979-1980)、《主体性与真理》(Subjectivité et vérité: 1980-1981)、《对于自身与他人的管制》(Le gouvernement de soi et des autres: 1982-1983)、《对于自身和他人的管制:真理的勇气》(Le gouvernement de soi et des autres. le courage de la vérité: 1983-1984)等 。
(以上资料摘自高宣扬著《傅科的生存美学》台北五南出版社2004年版)
福柯本人曾经解释这种转向与以前的权力-知识理论的关系:“如果想分析西方社会的主体系谱学,那就必须不仅考虑支配技术,而且必须考虑自我技术。可以说,必须考虑这两种技术的互动关系,因为人支配人的技术需要借助于个人对自己采取行动的方式。”
福柯尤其强调其系谱学的研究,这位被誉为“20世纪法兰西的尼采”的思想家极力推崇尼采的发现,并认为系谱学研究可以有三个领域:“第一,有关我们自身与真理关系的历史本体论,通过它,我们把自己变成知识主体;第二,有关我们自身与权力领域关系的历史本体论,通过它,我们把自己变成作用于他人的主体;第三,有关伦理学的历史本体论,通过它,我们把自己变成道德代理人。所以,系谱学可能有三个轴心,在《疯癫与文明》中三个轴心并存,但有些混淆;《临床医学的诞生》和《词与物》研究的真理轴心,《规训与惩罚》研究的是权力轴心,《性史》研究伦理轴心。”我们不妨把这些话视为福柯对自身思想进程的一个描述。
来源:http://fenggang.home.sunbo.net/show_hdr.php?xname=UHDCPV0&dname=A5OHR01&xpos=20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1月1日, 星期二 15:01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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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14:44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傅国涌:李敖的真面目
44年前,26岁的李敖在《文星》杂志发表一篇《老年人与棒子》的杂文,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在台湾思想文化界搅起了一次次波澜,是《文星》给李敖提供了表达的平台,还是李敖成就了《文星》?多年来,海峡此岸的读者听到的都是李敖一个人的独白——“多少浮云世变,使我觉得,为文星而作战的人,如今只剩下我一个。风雨如晦,水深浪阔,我再做多久也不知道,但是,我不会终止,我不会背弃文星的理想,我总朝前去了!”我也曾经一再地被这番经典式的表述所感动,李敖从《文星》出道,为《文星》入狱,他几乎成了《文星》的化身,是“文星”理想不折不扣的捍卫者。李敖先是以反传统、反权威的激烈姿态登上台湾文坛和思想舞台,接着又以反国民党专横独裁的“斗士”形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长期以来大陆这一边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一个李敖。然而,李敖最近在接受大陆媒体采访时明白地指出,如果自己留在大陆,那一定是另一种玩法,他自称可能就是另一个王洪文,他说自己才不会那么笨。
真实的李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性格中的缺陷、他人性中阴暗的一面、围绕着他的那些是是非非……这一切我们所知甚少,乃至一无所知。南京作家范泓的最新出版的《与李敖打官司》(江苏文艺出版社2005年5月)撕开了第一个口子,使我们通过文星书店和《文星》杂志创始人萧孟能与李敖的恩怨纠葛、官司成败看到李敖的另一面,或者说另一个李敖,一个“斗士”之外的李敖。
大陆读者往往是从李敖的笔下知道萧孟能其人的,其实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台湾出版史、期刊史乃至思想文化史上萧孟能都是一个无法绕过的人物。他是国民党中央通讯社社长萧同兹的儿子,却有着满脑子自由的思想,1957年他创办《文星》杂志,1961年大胆起用青年李敖,挑起“中西文化论战”,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发表大量有锋芒的思想批判和社会批判文章,终于为国民党当局所不容,在出了98期之后于1965年12月被查禁,1968年4月,苦心经营了18 年的文星书店也被迫关闭,“文星”的时代从此进入了历史。萧比李年长14岁,从1961年起他们过长达十八年的莫逆交情,萧欣赏李、信任李,正因为如此,当萧因债务缠身、暂时离开台湾时,才会把所有的财产包括房产、股票、收藏以及一切文件、契据、图章等毫无顾忌地交给李敖,放心地交给李敖全权处理。不料半年后,当萧回到台湾却发现李敖并无归还委托其保管、处理的财产之意,总计被侵占财物的价值在2000万新台币以上。经多方劝说、交涉无效,萧孟能被迫以“侵占和背信罪”将李敖告上法庭,时在1980年8月。对于这场官司,当时台湾大大小小的媒体及香港《明报》等报刊都曾有过连篇累牍的报道,纷纷扰扰,风云满天,那个年代的人几乎都有所闻。但对大陆读者来说却还是完全陌生的。
李敖手中有笔如刀,加上无与伦比的收集材料的天赋,包括他手里攥着萧孟能亲笔的那些字据,所以当他站在法庭上,真是顾盼自雄,侃侃而谈,时不时抽出一份证据来,即使他的妻子胡茵梦舍婚取义、毅然出庭作证,证明李敖将萧孟能的房子、古董字画等据为己有,仅她记得的就有傅抱石、吴昌硕、齐白石的画,还有扇骨、青花瓷器,以及她印象最深的“红匣子泛黄卷上”的乾隆御批;即使舆论一边倒,从台湾到香港,“众口铄金”,无不认为李敖欺世盗名、见利忘义,但是由于缺乏 “积极证据”,法庭一审还是判处李敖无罪。但在二审时,李敖遇到了萧孟能的杀手锏,那就是他为萧氏处理财物时亲手写下账单长卷(“李氏账卷”),收支记录事无具细都记在上面,曾交给萧过目,留下了副本。当二审法庭出示这一证据复印件时,李敖惊慌失色。最后二审判决李敖侵占罪名成立,入狱6个月。李敖不服,写出了洋洋万言的上诉书,但却没有更有力的证据为自己洗脱罪名。顺便说一句,这场官司打的是刑事官司,并未附带民事赔偿,所以李敖虽然输了官司,锒铛入狱,但他侵占的巨额财物依然归他所有。直到生命的终点,萧孟能仍为那件绢绸的“乾隆御批”而心疼不已。
对于这次坐牢,李敖向来讳莫如深,偶尔提及他也只强调国民党黑手介入,这是对他的政治迫害,完全回避侵占罪本身,而是当作“光荣的”“第二次政治犯入狱”。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此后李敖对萧孟能长达多年的“疯狂”报复,“除了在文章中一再丑化、消遣‘孝子萧孟能’外,行动上更是赶尽杀绝;诸多计谋,层出不穷,一再断绝萧孟能的社会关系,并以自己及其弟李放、密友刘会云,以及朱婉坚等人的名义检举、控告萧孟能民刑事案件达卅五件之多。使萧孟能缠讼多年,三天两头就要找律师,跑法院……花甲之年的萧孟能为了怕搞乱讼期,还得特制个一览大表。”这是吴祥辉1986年出版的《李敖死了》一书中的概括,范泓说“卅五件”还只是一个不完全的统计数字,而且萧孟能有两次被李敖告发,以“侵占土地罪”、“违反国家总动员令”入狱。在这些之外,李敖还曾几次向警察举报、并亲自带人在凌晨敲开萧孟能女友(后来的妻子)王剑芬的家,前去“捉奸”。甚至派人在王家邻近租下房子、设计圈套,报复手段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当 68岁的萧孟能被李敖以“诬告”罪控告,面临第三次入狱前夕移居美国,黯然离开台湾。而李敖继续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姿态傲然挺立在岛上,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无论时光怎样流逝。
众所周知,李敖有过人的才气,有生花的妙笔,有悬河之口舌,更是洞穿了人性的弱点,懂得如何把握公众的心理,他有才,这一点,与他恩怨纠缠了一辈子的萧孟能也不否认,“有才无德啊”,这是萧孟能最后的一声长叹。其实这不仅是萧孟能一个人的看法,与李敖共同生活过的胡茵梦在其自传《死亡与童女之舞》中更有对李敖入木三分的剖析。胡茵梦眼中的李敖 “无法诚实面对自己的人格失调”,“他对人总是猜忌怀疑,从来没有诚心和人相处。”“他的心中只有钱,为了钱他可利用任何不法手段赚钱”。比如四海唱片公司将李敖的一首诗谱曲灌成唱片发行,李敖事先曾当面同意,事后却索赔180万元新台币。比如他每天站在窗前用望远镜观察对面一个大厦的工程,想找出施工差错,预备将来以此威胁建设公司送他一栋房子。媒体更是大肆渲染李敖向辜振甫的“中国合成橡胶有限公司”“诈财数百万”,其中牵涉萧孟能的退股金。
胡茵梦零距离看到的李敖:一、自囚、封闭,不抽烟、不喝酒、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打麻将,没有娱乐,只有写作;二不敢亲密,对最亲近的人也防着一手;三、洁癖、苛求、神经过敏;四、寒冷恐惧;五、绿帽恐惧;六、歇斯底里,等等。李敖在她的心目中不再是一个“具有真知灼见又超越名利的侠士”,而是一个 “多欲多谋、济一己之私欲”者,他们的婚姻因此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从结婚到离婚前后不过三个月零二十二天。
如今《与李敖打官司》的三个主角,萧孟能已与2004年在上海谢世,终年84岁。曾经风情万种、上过美国封面的电影明星胡茵梦也早已年华老去、淡出公众的视线。只剩下七十岁的李敖依然风头十足,在凤凰卫视开坛“李敖有话说”,海峡的这一边,长久以来我们见到的都是他的书,听到的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萧孟能病逝后,李敖在电视中说:“我的老朋友萧孟能死掉了,84岁,死在上海……”他自然想起了《文星》当年,“这段历史对很多人说起来,已经很遥远了”,“我再不说没有人能够更仔细地说出这段历史”。然而,他有勇气直面当年的“侵占罪”,他能还原历史的真相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不可否认,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水深浪阔的台湾,他曾经是“斗士”、“英雄”、“青年偶像”,但在这些眩目的光环之下显然还有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李敖。范泓的这本书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完整的凡夫肉胎的李敖。
来源:金羊网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14:30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徐友渔:继承巴金和超越巴金
巴金逝世后,有评论说,这意味着他那一代知识分子已彻底成为历史。
有人说巴金是五四时代最后一位大师,他追求个性解放、追求精神自由是一种“现代性的宏大叙事”,而我们当前面临的是全球化和消费文化新时代,我们不能躺在他的思想和价值上,而应超越他。
另有一种意见认为,讲真话的事业并没有完成,因此我们必须自问:他的文字和精神还有多少能被现实中的我们继承。
我是持后一种观点的。
巴金晚年一再表示的是忏悔和遗憾,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他的理想仍然是我们努力奋斗的目标。巴金之所以格外引起人们的尊重与怀念,与他晚年的态度和立场有很大关系,不然,人们固然会敬重他早期文学创作的成就,也会为他半生蹉跎遗憾。
我们确实应该超越巴金,如果巴金晚年的认识和境界已经是我们只能景仰而无法逾越的高度,那只说明我们的精神状态和精神水准是可悲的、令人遗憾的。
巴金是一个善良、真诚的普通人,而不是思想巨匠。
他在晚年提倡说真话,除了对自己的一些经历表示忏悔,并没有为揭示历史真相作出多大贡献。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道德勇气,还需要思想的勇气和能力。巴金是少有的提倡反思和批判文革的人,他对于文革中自己和亲人惨遭迫害有痛切的感受与言说,但由于与社会生活脱节,他除了反复提醒过去的悲剧之外,完全无力揭示、甚至无力探讨悲剧的根源,只能泛泛地说“文革使人性变成兽性”、“那时没有人性,变成了兽性”之类的话。
巴金基本上局限于只用道德眼光看问题,他晚年的忏悔是托尔斯泰式的,他体现的是托尔斯泰小说《复活》中主人公聂赫留朵夫的“道德自我完善”,他无力追问如何使制度完善。巴金的忏悔是真诚的,但缺乏历史的维度,巴金留给我们的,大体上是迷茫、疑惑和问号,而非有价值的内容或思想线索。
当然,我们不能苛求于巴金。时代在进步,历史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经验和可能性,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话说回来,在当下,要像巴金那样善良和真诚,是很不容易的。
但是,我们也可以对自己提出更高的标准和要求。
比如,我们应该更自觉、更有勇气,从投身于生活、投身于社会的开始就坚持直面真实,对自己真诚无欺,决不随流和随众。我们应该把张爱玲的“出名要趁早”改为“讲真话要趁早”,与其到晚年来忏悔,不如一生始终坦荡无憾。严格地说,在功成名就,成为无害的偶像之后再来提倡讲真话,其实际作用是很有限的,前人的人生遗憾,应当是后人的警诫。
现在,我们应以真诚的心情感怀和尊崇巴金,以大智大勇的标准要求自己。
来源:学术批评网 作者:徐友渔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11:05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现代社会工作与和谐社会建构
社会体制的改革创新是和谐社会得以建构的必要条件。而在社会管理体制的改革创新实践中,现代社会工作又具有重要的建构功能。
社会工作在现代社会中的作用
现代社会工作是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必然产物,是现代社会解决社会问题、维护社会稳定的科学方法。
作为一门关于“助人自助”的学科和专业方法,社会工作早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欧美国家就诞生了。但作为一种制度安排的社会工作,即关于社会管理、社会保障和社会服务的制度,则是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事情。二战前后,随着科技革命和经济的高增长,随着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的转型,随着民权运动和新工人运动的发展,欧美各国面临许多新的社会问题与社会冲突。为此,通过一系列“社会计划”和社会福利政策去调整利益格局、化解社会冲突、维护社会稳定、推动经济与社会的协调发展,便成为这些国家普遍面临的重大课题。但是,实施这些“社会计划”和福利政策,显然不能仅仅依靠单一的、有限的政府资源和行政权能,也不能单纯依靠非政府、非营利的社会服务机构,而需要建立能够有效整合各方资源、实现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特别是非赢利社会团体)共同治理的制度安排,需要建立一套有利于非政府组织发育、发展的政策导向和法律规范,以及在社会分工原则下的政府与非政府组织之间合作互动的机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职业化、专业化与社会化的社会工作制度应运而生,作为非政府和非营利组织(NGO、NPO)最重要载体的社会工作机构迅速发展;而政府与社会工作机构之间则形成了购买社会服务与提供社会服务的合作机制。战后的欧美国家是如此,70年代以来经济起飞的新加坡以及我国香港地区也如此。
从当今世界的情况来看,包括发达国家、新兴工业化国家在内的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都已将社会工作制度纳入整个社会管理、社会福利与社会服务的制度架构中,并赋予社会工作制度四大特征:(1)政府与社会的分工合作。其核心是“政社分开”,即政府与非政府社会组织的职能分离以及事业目标的合作。按照该原则,政府主要负责社会管理与社会服务的政策指引、法律监管,而非政府的服务机构则主要承担具体的社会管理和社会服务项目,并接受政府的监管。(2)用以购买社会服务的公共财政体系。政府在每一财政年度都有专门的预算,并根据社会管理事务和社会服务需求的实际,通过招标的形式或委托的形式向非营利机构(主要是社会工作机构)购买服务。而社会工作机构则通过竞标或者谈判的形式获得这些服务项目,并在社区、援助机构及其他场所向服务对象提供社会服务。(3)社会服务的非营利性质。政府购买的和社会工作机构提供的服务皆属非营利性质,其面向困难群体或边缘群体的服务项目一般不收费,面向中高档收入人群的服务则可以收取不等的费用(这些收入只能作为营运的成本)。(4)专业化、职业化的工作体制。即社会工作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职业,如同律师、医生一样,社会工作者必须经过大学专业教育或者获得专业资格证书并且注册后方能从业。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当代社会工作的领域、对象日趋扩大,社会工作的制度功能也日趋完善。就其领域而言,已经从社区、慈善场所扩大到学校、医院、福利机构以及企业、监狱和法院等。就其工作对象而言,已从困难群体、边缘群体逐步扩大到所有需要社会支持和帮助的人群。就其功能而言,已不再仅仅是帮助穷人的慈善行为,而是一种专业的社会协调与社会控制手段,运用它可以有效地扶贫帮困,整合社会矛盾,预防社会犯罪,实现个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提升社会福利与社会保障的水平,维护社会的稳定与进步。
社会工作在和谐社会中的独特建构功能
概括来看,在我国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所需的社会管理体制建构中,社会工作主要担当着以下三方面的独特建构功能:
其一,政府社会职能转移的促进者与主要承接者。包括社会管理与社会服务在内的社会治理,无疑是现代政府的当然责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管理和服务都由政府直接来提供,并不意味着政府是这些管理和服务的唯一主体。政府的职能和功能事实上是有限的,社会管理与社会服务主体的多元化、政府和社会的分工合作与共同治理是社会发展的客观趋势。这里,“政社分开”是前提,分工合作与共同治理是结果,而关键则在于政府社会职能的转变。没有政府职能的转变,就不可能建立起“政社分开”的体制。而政府社会职能转变的实质在于,将政府不该管、管不了也管不好的那些职能和事务剥离和转移出去。那么,以往政府包揽的或不该直接从事的社会服务职能及部分社会管理事务,剥离出去以后由谁来承接?显然,能够承接这些社会职能和事务的当是各类NGO、NPO组织,而这些组织的主体则是专业化、职业化的社会工作机构。
其二,第三部门发展的促进者和示范者。第三部门亦称“第三域”,是相对于市场、国家而言的,一般指称非政府、非市场的非营利事业和非营利组织。第三部门是提供社会服务的基本力量,也是维护社会公正和正义的纽带。在我国,第三部门或者非政府组织、非赢利组织往往被称为“民间组织”。从各国现代化的历史来看,民间组织给予社会的不单单是新型的社会组织体系,耳目一新的价值观念,制度性创新的动力源泉等等,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可以为人们提供多样化的选择机会和活动空间。而从我国当前的体制现实来看,从事专业社会服务的社会工作机构无疑是促进民间组织发展的最为有力的抓手。作为政府可以放心的合作伙伴和得力助手,社会工作机构既能有效地承接政府剥离或转移出来的那部分社会服务职能和社会管理事务,又能够在政府培育和推动NGO、NPO的发展方面提供成功的经验和样板。
其三,公共财政体系的催生者。长期以来,我国的财政体系一直是计划性的“吃饭财政”和“建设财政”。随着“公共服务政府”理念的传播,这一特征虽然已有所改观,但公共财政体系仍然没有建立起来。可以说,公共财政体系是“政社分开”的社会体制的重要支撑。无论在社区还是在专业机构开展的社会服务,都离不开政府购买服务的体制和政策。引入或建立职业化、专业化的社会工作制度,必将打破我国长期以来且至今仍在运转的计划建设财政体系,促进政府的公共服务理念的确立和公共财政体系的建立,从而改善公共资源的配置方式,提高公共资源的使用效率和社会服务的质量。
社会工作在和谐社会中的服务建构功能
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面对社会结构的分化,面对不同的社会群体,面对各种困难群体、边缘群体,构建和谐社会除了需要政社分开的分工合作体制相保证以外,还需丰富完善的社会服务体系相支撑。而在和谐社会的服务体系建构方面,社会工作的功能也是显然的。
首先,社会工作是非营利服务和专业性社会服务的建构者。非营利和专业性是社会工作的两大特征。与企业和其他逐利性机构提供的营利性服务(如家政服务、律师服务等)不同,社会工作所讲的服务本质上是第三部门性质的,属于非营利的、公益性和福利性的社会服务。而且,与其他非营利组织相比,社会工作服务都是相当专业的。它不仅要求提供服务的社会工作者遵循“助人自助”和“平等接纳”等价值理念与职业伦理,还要求工作者掌握个案工作、小组工作、社区工作等一系列的专业工作方法。正因为此,社会工作提供的社会服务,其质量一般要远远高于其他的社会服务机构。
其次,社会工作是社会服务的开拓者和组织者。从服务的结构上看,社会工作的服务包括社会康复、社会辅导性的服务和社会支持性的服务等两个大类。从服务的内容上看,涉及面相当广泛,如社区维权和职工维权、失业人群的社会支持网络构建、受虐儿童和妇女的保护及辅导等等。而从服务的载体来看,既包括专业社会工作机构,也包括社会工作者介入的机构和场所。在发达国家及地区,社会工作机构不仅自己开展和开拓这些社会服务,而且还组织大量的志愿者开展各类服务项目。尤其是,这些招募来的志愿者必须经过培训才能上岗,还得定期接受社会工作机构的考核。这些经验非常值得我们借鉴。
第三,社会工作是社会服务人性化、科学化的促进者。长期以来,由于“政社不分”的行政全能主义和习惯的经验主义工作方式,致使我国的社区服务以及机构服务一直停留在粗放的阶段,始终难以转移到以内涵发展为主的轨道上来。引入社会工作,建立职业化、专化的社会工作制度,必将改变社会服务粗放式和经验主义的格局,为社会服务注入人性化和科学化的内涵。
第四,社会工作是提高社会服务事业之社会声望的重要保障。很长一个时期内,由于我国的一些社会服务事业(尤其社区服务)未能引入社会工作制度,加之服务的项目和内容大都限于经验型的工作或简单的劳务活动,故始终难以吸引高素质的专门人才加盟。引入专业化、职业化的社会工作制度,社会服务职业必将逐步成为受人尊重的热门职业,社会服务的职业声望和人才供应也就有了根本的保障。
第五,社会工作是跨越社区服务“单位化”陷阱的重要推动者。目前,我国各地开展的社区服务,基本上是体制内的、由街道主导一切的服务。街道或社区事实上成了一个新的无所不包的“单位化社会”。根据发达国家和地区的成功经验以及我国城市社区的已有实践,政府不具有在行政体系内直接提供上述专业服务的能力,社区自身也没有提供这类常规性专业服务的能力。这些专业服务只有政府通过购买服务以及非政府组织(NGO)和非营利组织(NPO)提供服务的模式才能实现。因此,引入体制外的社会工作机构,大力推动政府购买社会服务,必将跨越社区单位化的陷阱,既能拓展社区服务项目,又可以切实提高社区服务质量;既能将社会服务覆盖到社区居民,又能及时关照到当今社会的困难群体和边缘群体。
来源:社会学论坛 作者:徐永祥 中国社会工作教育协会副会长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22:02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郑杭生当选为中国社会学理事会新会长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0月20日, 星期四 21:59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都市村社共同体——有关农民城市化组织方式与生活方式的个案研究
[关键词]都市村社共同体/城市化/城中村
1990年代末以来,大有燎原态势的城中村日益成为中国城市化中带有普遍性的社会现象。这里的城中村是指在城市化过程中,已经实现非农转化的村社区的组织及其社会关系网络等能在城市经济社会关系中延续下来,从而形成一种特殊的城市社区。由于已经或者正在形成的城中村与一些比较严峻的城市问题(如治安、流动人口管理、城市“景观”)直接或间接地关联在一起,因此,无论在当下政府、公众抑或学界的视野里,城中村都在相当程度上被建构成为一个突出的“问题”化现象。本研究立足于广州城中村个案,在调查分析的基础上,就城中村依存的都市村社共同体的承续与变异逻辑进行探究。这既可以在理论上深化理解城中村现象,又可以在实践层面和政策层面上提供一条不同的思维路径。
在城市化的村庄研究中,非农化的“工业村”是比较集中的研究论域。王颖通过对1990年代上半期广东南海乡村再组织的经验研究,指出非农化即乡村社区的工业化,这种新基础上的社区化是“集传统家族文化、地缘关系、群体基础结构、行政组织单位、社会实体、情感归属与社会归属于一体的综合性概念”,是“新集体主义”在社会意识、关系模式、组织方式上的现实化。(注:王颖:《新集体主义:乡村社会的再组织》,经济科学出版社,1996年,第165页。)折晓叶、陈婴婴则通过自然城镇化中产生的“超级村庄”的研究,发现这种村庄就其本质而言是一种内源性的发展,并在这一过程中形成了“既是工业化的社区,又保留着乡土社会生活秩序与原则”的社区组织。(注:折晓叶、陈婴婴:《社区的实践——“超级村庄”的发展历程》,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9页。)这些具有代表性的非农化村庄研究发掘出,乡村城市化过程中,非农化虽然改变了原有的社区传统与结构,但传统与现代要素之间存在着许多相互融合的关系,传统与本土可以成为创造与促进现代社区发展的资源。
城中村是中国城市化特有的现象,西方经典理论在阐述由乡村向城市的转型过程中,并没有涉及过渡形态的“亦城亦村”共同体组织的存在形态与城市化意义,更没有着重涉及在周边已经完全城市化的社会情境下,“走进”都市的村社型共同体的变异与生存逻辑。在国外关于城市外来移民聚居区的研究中,如关于华人聚居区唐人街的研究中,有研究者注意到,这种“民族文化聚居区”是“深具社会经济潜质”的社区,在承担具有浓厚原乡本色社会文化“庇护所”的同时,更提供了让各种融入主流社会的因素得以发育与崛起的社会空间(注:周敏:《唐人街——深具社会经济潜质的华人社区》,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263页。);关于非精英群体移民的社会融化研究指出,非精英群体更倾向于用乡土性的资源,更热衷于通过群体的内聚来为其社会融入提供服务(注:王春光、Jean-Philippe BEJA:《温州人在巴黎:一种独特的社会融入模式》,《中国社会科学》1999年第6期。)。这些研究表明,传统乡土性资源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会融化中具有独特的价值与地位。
都市村社共同体是本研究提出并借诸分析的一个心概念。这种新的村社共同体特指与传统小农村社共同体相对应、相区别的一种村社型组织,是以行政村庄为边界,建立在非农产业经济基础之上,并在非农化过程中依赖自身的经济、权力、历史、文化和社会心理等资源进一步凝聚起来的共同体组织,具体包括工业化的新型村社共同体与后工业化的新型村社共同体。由于本研究关注的城中村是完全进入城市地域、经济结构上也已经“去”工业化的特殊城市社区,因而,本文是关于一种特定类型的新村社共同体的研究。
一、缘起:“走进”都市的村社型共同体
石牌村是本文关于都市村社型共同体及其运作逻辑得以展开的实体空间,同时也是笔者关于城中村立论的重要现实场景。
石牌村是广州市建成区内的45个城中村之一。石牌村原是广州市近郊的一个普通乡村,1980年代初开始,它的农地逐渐被征作非农用途,村民聚落周边的农地逐渐被标准的城市建筑取代。1987年,为配合城市东移策略的实施,天河区在原石牌村域内成立了石牌街道办事处,村因此成为街道办事处辖下的一个行政村,并同时成为广州市第一个“街带村”、“街‘管’村”的农村社区。到1994年,村庄农地差不多全部征用完毕,在不断拔地而起的城市建筑的重重“包围”下,村域范围与村民聚落基本合为一体,形成内外特征均自成一格的城中之村。
城中村的发育成型过程,同时也是原来的村社组织“走进”都市并成为都市村社型组织的过程。村庄非农转化中与非农化以后,随着村域优势级差地租的形成与房屋租金的刺激,依托于低成本的村民私宅,逐渐形成一个流动人口聚居区。1994年,入村租屋居住的流动人口已达万人,超过本土常住居民的人数。其后,流动人口数量不断增加,到1990年代末,石牌村已成广州市声名显赫的流动人口聚居区。据2000年统计,区内共有本土居民9181人,3139户,外来入村租屋居住的流动人口4.2万人。近年来,流动人口一直比较稳定地维系于这种规模。异常复杂的流动人口聚落的形成,客观上对社区提出巨大的“治理”要求,原村社组织在诸多紧迫“问题情境”下顺乎自然地获得了崭新条件下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因此,进入都市以后,甚至到撤村转制以后,石牌村仍被称为“村”。一直都在治理着这个社区的,依然是村社型组织。也恰是在这一意义上,数量上几倍于本土居民的庞大外来人口只不过是“嵌入”这个村社型组织的一个重要变量。石牌村是一个在人口数量上以外来流动人口为主,但在经济社会结构上却以本土居民为主的特殊城市社区,村社型组织是该新型社区的治理主体。
在村社组织成为新型城市社区治理主体的同时,也在进行着自身的“拟单位制”的建构。与许多非农化村庄一样,石牌村集中了大部分农地非农转化的补偿资金与相关资源,以此为基础发展出实力雄厚的社区经济;并以社区经济为基础,推动了包括村民福利(如居民生活补贴、社区合作医疗、社区养老、社区助学等)在内的社区公益事业的发展,逐渐建立了一个“拟单位制”的社区生活体系(注:许多研究者都注意到,村庄组织在非农化过程中,建构了一种类似于原来城市社区中普遍存在过的“单位制”组织,如毛丹提出的“单位化村落”,李培林提出的“单位制”村落社区。但笔者发现,城中村社区组织的“单位化”现象与一般城市的“单位制”有着本质区别,它的前提是社区组织拥有的公共经济在市场竞争中的承受力,因此,充其量只能称为“拟单位制”的建构。),形成以行政村社组织为框架、成员与其从属的组织有着高度利益关联与社会心理凝聚的共同生活体。
值得关注的是,进入都市的村社型共同体还“闯进”撤村改制以后的城市化发展之中。1990年代中期以后,城市闹市区内仍然还有称之为“村”的社区,这与周边的城市氛围很不协调。1997年,经天河区委区政府批准,石牌街道办事处对石牌村进行了撤村改制的变革。改制的主要内容是:第一,集体经济公司化,组建了三骏企业集团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第二,撤销村党总支,成立了企业集团党委;第三,撤销村委会,原村委属下的27个经济社在行政管理上改组为27个居民小组,分五个居委会直接归街道办事处管理。显然,改制是要通过改革,实行对庞大村庄经济的公司化管理,通过居委化实现对非农化村民及居住地的城市化管理,由此实现制度与体制上的城乡一体化,把村民转变为市民,把农村社区转变为城市社区。
按照这一制度设计,改制既能够让原村民更充分地分享城市化利益,同时又能够实现政府城市管理的策略,是一举多赢之策。社区经济的公司化,是要把繁杂的社区行政与社会事务“剥离”出来,转移到街道与居委会,这既可以节约原村委投资于办社区的大笔开支,又可以引入规范的公司化运作机制,从而推动经济效益的提升,让社区居民(同时还是公司股民)获得更多的经济利益。而居委化则可以通过强化政府相关职能机构对城中村事务的介入,强化街道与新组建居委会的联系与管理力度,优化流动人口聚居区的社区治理。按理说,这应该是一场上上下下都会有高度“共识”的制度性变革。
然而,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石牌村改制由于启动较早而未经村民公决,但村委就撤村改制事宜给石牌街道办事处的一份报告中声明,“石牌村的村民虽然转为居民,但不论从人的素质,生活习惯,对事物的认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属农村型的”,并且还特别强调,“长期以来,村委会的自治组织形式已被广大村民接受且运行良好”(注:见石牌村委于1997年4月11日给石牌街道办事处的一份报告。),可见,在村一级的认知中,至少还没有产生出内在的需求。因此,这种改制还称不上是达成“共识”的变迁。无独有偶,1999年,天河区着手对附近的另外10个村进行改制。其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已正式颁布实施,当中明确规定,撤村建居必须经由村民会议讨论同意,报经县人民政府批准才能付诸实行。起初,10个村的改制都遇到了来自村民与村干部的阻力,不少村第一次投票未获大多数通过,后经深入做工作,并经两次投票才得通过。邻近石牌村的猎德村本来也预定参与改制,但因抵触思想严重,两次投票都未获通过,最后只好暂时放弃。
石牌村的改制经历了七年多,在政府具有明确定位的公司化与居委化的改制方案中,表现出明显的“非预期后果”。最具实质意义的是,多年来,在原村民委员会基础上新成立的几个居委会与一般城市社区居委会不同,它们由于经济利益、历史文化、社会关系网络等因素,共同组成一个以三骏公司为核心的都市村社型共同体,三骏公司也因此成为这个城中村社区事实上的“当家人”。而且,该现象至少在广州已实行改制的城中村中不是个别现象,这些改制公司因此被人们称为城中村社区的“影子内阁”。
如此“成熟”条件下的村改制为何得不到最主要“受益”群体的大力拥护与支持,公司化与居委化的“分离”性举措为何遭遇到村社“顽固”的“抗争”?改制中的这种上下分歧与“非预期后果”(注:默顿:《社会研究与社会政策》,林聚任译,三联书店,2001年,第310页。),反映出政府行为之下、城市化过程之中的一个独特社会场域行动逻辑。
二、理论分析框架:布迪厄的场域理论
村社型共同体“闯进”都市,并能在撤村改制以后得到再延续。毫无疑问,其生命力得到体现与释放的真正原因还在于它自身的场域逻辑。在布迪厄跨越诸多学科边界的繁杂理论体系中,场域理论是其精髓。其中,有三点意涵值得关注。
第一,场域是客观社会关系的网络结构。场域的诸构成要素中,本质性的是把各要素联结起来的客观关系,因为“场域都是关系的系统,而这些关系系统又独立于这些关系所确定的人群”(注:布迪厄、华康德:《实践与反思:反思社会学引论》,李猛、李康译,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第145页。)。第二,场域是具有自身动力机制的网络结构。在布迪厄的场域动力机制中,社会资本占有重要地位,他认为,社会资本是实际的或潜在的资源的复合体,那些资源与对某种持久性的网络的占有密不可分,这一网络是大家所熟悉和公认的,而且是一种体制化的网络(注:布迪厄、华康德:《实践与反思:反思社会学引论》,第202页。),场域中的关系网络赋予每人以集体拥有的社会资本,且通过制度性联结得以加强。而社会资本累积对于历史延续的依赖、对于群体性关系网络的依托都反映了场域的运作特点。第三,场域的逻辑是“实践的模糊性逻辑”。场域结构中有着人们不可完全贴近的、属于自身的“逻辑”,并因此表明场域变迁与实践活动之间的关系特征。
相对独立的网络结构与动力机制以及“模糊性”的逻辑存在,决定了场域生存发展中的自我逻辑性;同时意味着,具体场域并不单纯地属于总体社会安排中的“零件”,而是有着自身的目标、追求与价值,从而在社会格局中有着自身的发展路径与作用。具有启发意义的是:第一,作为客观关系网络结构的场域,它存在着自身的运作逻辑与动力机制,是在历史累积中形成的、具有相对独立性的社会空间。由此提醒我们,一个场域的存在及其结构隐含着“生产性”能力的内生资源体系,在发展进程中往往具有独特含义。第二,场域是主观与客观、个人与社会处于无止境“双向解读”的关系之中,任何自主性都是这一过程的体现,但场域实践的逻辑意味着存在理智无法企及的地方,因此,“非意图”因素与“自然秩序”在实践中具有重要地位。第三,场域是自身历史发展的结果,对于场域,要特别关注它的历史生成过程、历史文化因素与现实功能的联系,以及这种联系在现实活动中的价值。第四,场域的相对自主性过程在实践中还提醒我们,不同社会场域都具有推动自身发展的内在力量,只有在充分开发与利用这种力量的过程中,社会才具有更充分的基础性推动力。
三、都市村社共同体:农民城市化的特殊社会场域
都市村社共同体的场域逻辑使得非农化弱势群体在实现城市化的过程中,拥有了能够最大化自身多层面利益的社会场地。基于此,都市村社型共同体获得了新条件下的生命活力。
(一)建构守护型的经济模式与弱性的内部市场保护机制,从而建构了共同体得以凝聚的经济基础。
在地理区位已经进入城市且经济社会格局越来越强地受到城市辐射的背景下,石牌村能够继续凝聚成一个村社型共同体,其独特的社区公共经济(即原村集体经济,后改制为三骏企业集团,到目前为止,该经济的功能仍呈现出浓厚的社区公益色彩,笔者称之为社区公共经济)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进”到城市的新条件下,它所建构的社区公共经济恰是与城市市场经济相接轨的一种经济类型,因而,这种经济具有一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正是倚赖这种经济资源的支持,共同体组织才能够不断地生产与再生产着自身的能力。
社区现有的公共经济中,绝大多数都来自与土地资源密切相关的物业出租,而这些出租的物业,或者由征地补偿款直接转化而来,或者由留用地(征地时政府按一定比例返回的土地)转化而成,或者由征地补偿款与留用地相结合转化而成,由此形成规模庞大的物业出租经济体系。历经20多年的发展,目前已建成的各类物业,总面积达到25万平方米,年租金收入一亿四千多万元,占到三骏公司总收入量的七成以上。我们暂且把这种以物业出租为主的经济模式称为守护型的经济模式,因为这种经济的最重要特点是安全第一、保守经营。
社区经济的这一特点意味着它拥有与众不同的生存逻辑。由于尽可能外移出去的市场风险和相对简单化的经营管理与效益衡量标准,守护型经济模式明显地体现着村庄共同体在面临巨大市场化动力和压力下更深层的社区生存的理念。不难想象,在城市市场经济的激烈竞争中,石牌村这样的社区经济,无论从发展视野、经营管理策略角度,还是从人力资本资源等方面都处于绝对劣势地位,这些因素的存在与共同作用随时都有可能把它推向“风雨飘摇”的生存境地;而且,村庄不仅是“弱势”的经济共同体,同时还是“弱势”的社会共同体,它在经济层面的生存与它在社会层面的生存是不可分割地关联在一起的。在这样的内外条件下,要真正改变产业结构,通过追求产业升级来促进经济效益的全面提升确实很难。因此,人们实际奉行的原则是“安全第一,效益第二”。经济发展与一般意义上的创业不同,它所做的是把国家征地后的资源以最简单的方式开发出来,从而,以最保守的方式尽可能地稳定住市场利益。显然,在社区组织的现有条件下,这种经济发展模式是一种最为理性的选择。而恰是这一理性选择,社区共同体的生存发展基础与城市市场经济才取得了相对的平衡。
为适应内外环境的巨大变化,村庄在这一过程中还建构了一整套具有社区自身特点的市场保护机制。这可以借助黄宗智研究中国农村经济时关于“过密化”与“反过密化”的观点来认识。(注:黄宗智:《中国农村的过密化与现代化:规范认识的危机及出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4、5页。)村庄的自我保护倾向是村社共同体的一种本能,而村庄经济保护机制的建构只是村庄自我保护在经济层面上的演绎。在石牌村各种经济合同与文档中都可以发现,只要在可能的条件下,它都会有意识地把村社区的利益诉求融会到每一个事项以及与合作者的关系之中,从而实现村社区的整体发展。在村内,从保护性的产业到保护性的职业乃至保护性的业务都是存在的。比如,村内的物业建筑是村庄经济发展中非常活跃的同时也是利益比较大的行业,这一领域的集体项目一般是走不出村庄的,村内不仅有个建筑装修的四类企业,而且还有一支人数不少的村人“包工头”队伍,两者几乎独揽了村内大大小小的集体工程项目。可见,即使面临异常强大的市场作用力,社区经济同样建构着自我保护机制。
不同的是,在石牌村还有着强大的“反过密化”力量与这种保护机制抗衡,因此,社区经济的自我保护机制呈现出弹性与弱性的特点。首先,村庄经济结构本身便内含着抗“过密化”的因素,这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物业出租经济由于经营管理比较简单,对劳动力的吸纳非常有限。随村庄经济规模的扩展与向第三产业转型,村里的就业不仅没有提升,甚至还出现一定幅度的下滑。1987年与1982年比,营业总收入增长了将近10倍,从业人员反而减少了140人;2000年总收入又比1987年增加了将近20倍,而村社区经济能够解决的村内就业人数与20年前差不多。兆隆公司是三骏公司最大的下属公司,拥有上亿资产,经营项目全是物业出租,管理人员包括总经理在内仅4人。物业出租这一特定产业对劳动力吸纳有极大的局限,同时,比较低下的村人综合素质与比较高的就业要求,客观上抑制了村社区经济保护机制赖以发挥的空间。其实,作为物业主的社区组织在与物业承租方签订各种租赁合同时,一般都会尽可能地提出符合自己利益的要求,但承租方往往出于节约成本和便于管理的考虑,在合约制定或执行时表现得弹性甚强。太平洋电脑城是村里的效益“明星”物业,与承租方约定大楼的保安员与保洁员全部雇请村人。但现在的情况是,保安员已经没有村人,保洁员仅存10多个村人。“亮点”物业尚且如此,遑论其它。
城市市场经济中,石牌村这样的非农化群体无疑是竞争中最为脆弱的群体,它们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在强大外在环境的推动、侵蚀下发生流变,形成独具特色的保护模式。在石牌村社区公共经济飞速发展的20多年间,“过密化”力量总是伴随着“反过密化”的力量,自我保护机制的建构总是伴随着“解构”,并且,后者的压力与动力远远大于前者。正因为如此,才形成了既富于弱质、又充满弹性的内部保护市场;进而石牌村的社区经济也才没有像“一些乡镇企业,特别是办在村域内的乡镇企业”(注:折晓叶、陈婴婴:《社区的实践——“超级村庄”的发展历程》,第385页。)那样,扩展的速度高于所得效益,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
守护型经济模式与弱性内部市场保护机制,共同构成社区经济运作的两大特点。正是由于这两者的协同作用,才使共同体的生存逻辑与市场经济的竞争规则实实在在地走到一起,才使原本是市场竞争中最为弱势的群体,能够在并不如意的内外环境下,最大限度地规避市场风险,以最稳妥的方式保持住城市化与市场化的双重利益,避免了经济层面上群体性地陷入“无地农民生活的困境”。因此,这一经济模式在农民城市化过程中是一种深具发掘价值的经济模式。
(二)建构经济关联型与拟家族化相结合的权力运作模式,从而建构了具有自身特点与功能的社区治理能力。
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的发展伴随着个人利益本位日益凸显的社会变迁过程,也伴随着群体性合作与社会组织的再整合过程。基于此,村社区在建构自己经济能力的同时,也建构了社区公共权力在新条件下的运作能力;此外,由于这是一个具有深厚家族文化传统的社区情境,传统家族化的治理资源自然成为共同体能够借助并获得认同的资源。由于它能有效地以民间自组织的方式分担城市社区治理的职能,而且,由于这是适应市场机制与借用民间深度认同基础上的职能分担,所以,创造出了一种新的社区治理模式。
经济关联型的社区权力运作是共同体组织权力运作的一大显著特征。都市村社共同体这类民间组织天然地缺乏足够的强制力,同时,经过市场化的大扫荡,经济理性已成为人们生活中至关重要的准则,各种社会关系网络在这一基础上进行着重新的编织与梳理。这些都决定了,在治理能力再造中,只要具备条件,就有可能通过经济资源的注入来实现社会变迁背景下微观单元的自发调整与适应。在社区组织内,许多制度性与非制度性的规定往往都带有经济性的处罚与激励。几乎所有公共活动的参与(小到出席一般的村民会议,大到代表村参加龙舟大赛)以及所有涉及公共荣辱的事件(小到拿文凭考上学,大到参加国际比赛拿国际大奖)往往都与社区经济“奖励”或者“处罚”联系在一起。而且,效果往往还很明显。
许多研究者注意到,在历史上华南村落强大的宗族组织与其令人诧异的自组织能力之间,宗族公共财产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稳定的经济来源既是宗族存在发展的基础,又是宗族活动具有吸引力的前提条件。波特在对香港新界屏山邓氏的研究中指出,缺乏经济基础的宗族组织将无法发挥其传统社会功能,单凭情感和祖先崇拜仪式是不能强有力地把族人凝聚在一起的(注:Jack M.Potter,Capitalism and the Chinese Peasant.Berkeley :Universityof California Press ,1968,p.68.)。
这种经济关联型的权力运作,是在社会变迁条件下,以一种类似于市场化的方式对组织体系进行再梳理,其权力能力主要来自组织成员之间的密切利益关联。这一治理模式,与一些地方成功地采用经营式动员的道理具有一定相通性。其之所以有效,“在于运用了一种类似于市场的方式对这些权力和组织因素加以使用”(注:马明洁:《权力经营与经营式动员:一个“逼民致富”的案例分析》,载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主编《清华社会学评论特辑》第1辑,鹭江出版社,2002年,第47页。)。当前,在中国社区公共经济发达的村庄中,这种治理模式并非少见。在这些村庄中,社区公共经济与人的经济理性的结合成为村社组织最容易挥动的“权力之棒”。这种权力的运作方式实际上是以村社正式组织为基础,借助于社区经济资源与内部利益的联系来实现的。该治理模式中,除共同体的公共经济资源外,利益相关的内部组织化联结本身便是有效的治理资源。
在这一拥有历史文化渊源的社区组织情境中,它拥有一般现代城市社区难以具备的本土化资源,这些资源在每个治理细节中都发挥着它的功用。比如,对家庭和家族影响力的开发与利用是社区公共权力运作的重要特征。“户代表会议是目前石牌村社区广泛发动的重要途径,当有关事项需要进行全体动员时,此村常常以“户代表会议”的形式达到目的。
借助宗族性关系依然是社区权力有意或无意采取的一种策略。宗族制度下的权力运作曾经是村社区权力运作的最重要方式。虽然已经时过境迁,但在社区“心灵”深处,它依然是协调社区资源配置、实现社区正常运转的因素。在实际最高权力层“两委会”成员构成中,大姓氏池、董、潘姓大体上是平衡的。三姓称大与照顾三大姓的平衡是村里的老规矩,这对于协调群众的心理平衡有好处。社区组织的宗祠重修活动,先是池氏宗祠重修,继而潘氏宗祠重修,接下是董氏宗祠重修。社区权力就是在包容、顺应与利用本土化与民间化的规则过程中自发地实现着传统心理与现代社会变迁的交流,同时创造着新基础上的社区权力认同。
在这个熟人与半熟人化的社区人际关系网络里,正式与非正式权力关系呈模糊化状态,它们的相互依赖与相互利用在促成权力寻求内部合作、推动社区事务的运转上起着微妙而重要的作用。正式权力与关系的非正式利用、非正式权力与关系的正式利用同时存在于社区权力的逻辑中,并渗透到社区共同体生活的所有方面。诸如民间舆论、熟识信任、身份认同、父老权威等,所有这些都时不时进入正式权力实现秩序的过程中。虽然社区公共权力的非正式运作与社区结构中的一些内在紧张直接相关,但它同时又是推动社区秩序实现的力量。
村社区实现秩序的权力运作,主要还是一种具有家长制色彩的拟家族化的治理模式。在分配人们之间的权利与义务关系以及调解人们之间的资源分配与利益关系时,它主要依赖于长期以来形成的一套关系网络;其效力来源于对本土化知识的熟悉以及与“特殊主义的关系结构”联系在一起的机制(注:梁治平:《论清代的习惯与习惯法》,载于杨念群主编《空间·记忆·社会转型:新社会史研究论文精选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437页。)。其中,无论是权力之下流露出来的脉脉温情,还是权力之上显露出来的赫赫威严,往往都没有脱离家长制的韵味。林南在论述天津大邱庄发展模式时也指出,地方政治权力结构不一定因市场转型而发生根本变化,因为该结构的基础是家族网络(注:边燕杰主编《市场转型与社会分层——美国社会学者分析中国》,三联书店,2002年,第28页。)。同样可以看到,在石牌村这样的城中村社区,自主权的复得为社区权力的发挥提供了一定的社会空间。利用扎根于村庄记忆中的权力运行方式就成为一种便利的而且是相当合理的选择。
在这种都市村社共同体的治理模式中,有两个因素值得关注。一是关于社区经济与治理的关系问题。学者对社区经济与治理效果的正相关关系已经达成一定共识。二是对这类社区治理模式的评价问题。非农化村庄研究表明,这些村庄已有的治理成果相当程度上得益于对社区内社会资本等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深度非农化的城中村社区事实上已经从村民自治向城市居民自治过渡。如何对这类特殊社区的治理模式进行定位?有学者论及社区建设的目标模式时指出,善治与重建社会资本是中国社区建设的双重目标,政府能力有限性和社会资本的下降或丧失并不仅仅存在于城市社区,乡村社区与城乡边缘社区也同样存在这个问题。因此,实现善治与社会资本重建是整个国家的一种战略性政策(注:赵孟营、王思斌:《走向善治与重建社会资本》,《江苏社会科学》2001年第4期。)。城中村社区因为都市村社型共同体的存在,是社会资本相对丰盛的所在。虽然,社区的城市化与市场化瓦解了部分社会资本,但它也继承、创造或者强化了一些社会资本,特别是利益关联性的社会资本。如果在进一步的社会资本增值路径中实现社区治理优化,更会显示出共同体组织网络的重要性。
显然,经济关联型与拟家族化结合的社区权力运作,其有效性与合理性都深深地存在于这个具有经济实力与历史文化根基的共同体中。社区公共经济与本土性资源基础上构筑的社区治理模式,在特殊城市社区找到了赖以安身立命的秩序法则;它在大量分担政府治理成本的同时,还能够在这块弹丸之地准备着完全融化于城市的种种条件。需要说明的是,这种社区治理模式本身会有它内在的一些问题:有些是固有的,有些是派生的。这种成长于大都市里的特殊社区毕竟不是孤岛,都市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给它带来深深的颤动。石牌村的权力与秩序结构随时面临着挑战,对挑战的应对也正是这个过渡性社区权力与秩序格局的自我进化过程。
(三)走向现代的生活方式与文明的建构在厚实的社区公共经济与独特的治理模式基础上组织起来的都市村社型共同体,在非农化农民群体对于城市生活的适应中到底有什么作用?
文化人类学研究显示,关系网络不仅涉及工具理性与理性计算,也涉及社会性、道德、意向和个人感情;它既是权力游戏,又是一种生活方式。(注:阎云翔:《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李放春、刘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85页。)共同体生活中,隐含与依附的、已经存在的与还在“生成”的内在质素,随时都能够被发掘出来,并派上实际用场。这些早已结束传统农业生产、往往又被现代市场竞争排斥于就业边缘地带的人们,如何找寻富有意义的闲暇生活,在其行动体系中凸现出重要性。而在这一行动特点的凸显化过程中,历史累积中形成的潜在资源,随时随处都可能成为可以借助的现实资源。宗族性联谊是城中村异常活跃的民间活动,在参加祭祖典礼、观赏庄稼长势、共述两地情缘的交流中,在类似这些血缘和历史情缘的联系中,所实现的不仅是历史的延伸,而且还在实现着城市化、市场化中人们的心理认同与社会认同,以及社会视野与社会关系的扩展。从派生出的少量经济活动中还可以看到,历史与现实的融合能够嫁接出现代经济与社会发展的崭新生长点。
现代文明生活核心的理性精神与文明生活方式的培养,同样发挥着特有的作用。因为共同体组织的存续,农民在城市化过程中急需的现代文明与理性化精神,才有条件以组织化与群体化的方式传播并被农民接受。实际上,无论是天河区发起的村民素质教育,还是广州市推行的殡葬改革、居民普法教育等活动,主要都是通过共同体组织的力量和网络得以实施和实现的。其中,村民素质教育推行的力度大,持续的时间也长。1999年3月,石牌村根据区委区政府文件,制定了村民素质教育方案,并以公司董事长挂帅方式成立了村民素质教育领导小组,分批对村里16—40岁的中青年村民进行全面综合素质培训。培训内容包括文化基础课、法制教育课与专业技术课,经费统一由三骏公司负担。为保证正常的教学秩序,公司制定了一系列与经济奖惩相联系的制度规定。许多参加学习的学员都顺利通过学习。不管这种形式的素质教育有何局限,在让村民转化为真正市民的素质训练中,它都具有独到的效果。
都市村社型共同体由于特定的社区背景,其经济社会结构已经全面地渗透经济理性的价值观念;同时,它还拥有传统村社价值合理性的深刻土壤。两者共存共融,使得它在马克斯·韦伯的工具理性与实质理性的紧张关系中、在两者的博弈中能够达到相对“中庸”的境界。该境界无疑为这一时期人们的生活方式注入崭新因素,同时又存留了满足心理认同的原生文化因素。许多人承认,迈入城中村以后,生活状态尽管有它的不足之处,但生活质量却实现了历史性的飞跃,这是社区发展史上的黄金时代。在城市化过程中,他们还能保持传统社会文化网络,这是这一时期能够贴上“黄金”称谓的重要原由。日本学者内山雅生指出:“那些过去的惯行的继续存在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农民生活本身是依存于农村社会的各种关系中的。”(注:转引自李江涛、吴重庆《村委会选举与乡村社会的自组织资源》,《中国农村研究》2001年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161页。)
学者在广州都市村庄南景村的调查中也同样发现,生活在都市中的原住南景村民没有产生如台湾都会区原住民的自卑感、精神的失落和内心的郁闷,没有造成文化弥合中的深度困扰,而是在不同层次上划定着认同的边界,在村庄的认同中,分享着组织化的管理与经济利益;在地缘、血缘与历史文化的认同中,寻找着往日的亲情、友情与社会心理的满足(注:孙庆忠:《都市村庄——广州南景村的人类学追踪研究》,中山大学2001年博士学位论文(未刊稿),第115页。)。它在与都市文化的交流中,维系着一些固有的行动方式与交际网络,同时又在建构着新型的社会关系与价值观念。城市化的深化过程也是两种文化先糅合继而又逐渐疏离的过程,由此没有形成激烈的社会心理与文化冲突。
弗朗西斯·福山认为,社会资本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越经济领域,对于创立一个健康的文明社会与社区至关重要(注:福山:《大分裂: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的重建》,刘榜离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20页。)。这一具有社会资本性质的组织化共同体,在社区可持续性的经济利益创造之中,在获得认同的社区治理模式建构之中,在适应城市化与满足本体需求的生活方式选择之中,均具有决定性作用。因此,它是实现农民城市化利益最大化的独特场域与“新型社会空间”。
四、关于都市村社共同体的进一步阐释及政策性思考
经典的“理想型”范畴中,滕尼斯(Tonnies ,F )区分了乡土社会与法理社会,认为前者是简单小型的社区社会,后者则是复杂大型的个人取向型社会;迪尔凯姆(Durkheim,E )区分了机械团结社会与有机团结社会,认为前者是“集体意识”基础上联结起来的共同体,后者则是复杂分工基础上联结起来的共同体;雷菲尔德(Refield ,R )区分了俗民社会与都市社会,认为前者以传统规范、全面人际关系互动为特征,后者则以多元化价值观与片面人际互动为标志。纵观这些城市化与社会变迁的二元分类法与解释范畴,村落与城市都各自拥有一套规范与文化义系统,它们是如此不同乃至相互排斥着;因此,若以这种分类视角看,村落终结型的变迁是颠覆性的一种社会变迁。然而,在转型得以发生的并非“理想型”的具体情境中,后生文化形态总会拥有前者文化形态的沉淀。在城市特质与农村特质、传统性与现代性之间,如果有使过渡平缓发生的场所,那么,巨大的差异与冲突就能够消融于逐渐的演变之中。都市村社型共同体恰好为这样的转变搭起了一个时空“平台”。
因为都市村社型共同体的生成和它所发挥的作用,在由“村”向“城”的转化中,石牌村并没有采用以“城”去同化“乡”的方式,而是采用以村社型共同体的组织架构和本土化的资源去吸纳“城”、实现与大都市融合的路径。此种转型没有根本意义上的组织重组,无论是向城市社区组织转型的居委化,还是向现代经济组织转型的公司化,都是寄居于本土组织的。令人关注的是政府力量对这种方式的介入。石牌村改制五年后的居委会换届选举,街道仍然下文让三骏公司去做,类似这样的事例还有许多。这里反映出一个深刻的矛盾:一方面最贴近民间的基层政府部门常常体会到借助本土力量进入工作的便利,因而在实际工作中,会通过各种途径有意识地保护这种力量,如三骏集团公司的董事长还曾一度兼任街道党委副书记;另一方面,上级政府出于更具普遍意义的理念,以及对本土性力量感知的弱化,更倾向强化政府本位的权力,由此招致文本制度与实际工作的矛盾。
这一转型表明了村社型共同体组织及其本土化资源对农民城市化的意义。因为这些本土性资源是寄居在共同体组织网络之中的,因此,共同体组织便成为“小传统”依附并发挥作用的社会场域,该组织本身也成为最重要的本土资源。通常,具有弱“势能”特质的社会群体与文化是以自己的“小传统”为“桥梁”,进入或者融化到具有强“势能”特质的“大传统”中去的。而农民是通过他们的“小传统”进入到“大传统”中去的(注:米格代尔:《农民、政治与革命——第三世界政治与社会变革的压力》,李玉琪、袁宁译,中央编译出版社,1996年,第15页。)。在这个意义上,都市村社型共同体是特定“农民”群体城市化的实质性依托。
学者指出,应该对我们的现代化理论、现代化策略与政策进行深刻反省,发挥与发掘诸如宗族、宗教与习惯法等传统资源在社会与社区发展中的作用;即使一些“社区记忆受到市场化与现代化冲击会趋向弱化,但在短期内,它仍然与地域传统文化和其他一些特殊原因密切联系在一起,与市场化程度不可化约”(注:贺雪峰、仝志辉:《论村庄社会关联》,《中国社会科学》2002年第3期。)。学者甚至一致认为,“小传统”中的不少因素都可以发挥社会资本的效用,因为,社会资本的特征是“为结构内部的个人行动提供便利”,而“社会资本是生产性的,是否拥有社会资本,决定了人们是否可以实现某些既定目标”(注:科尔曼:《社会理论的基础》,邓方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第354页。)。对于农民这一在整体社会结构中最为弱势的社会群体,动员与利用自身具有的社会资源更是他们走向城市社会生活的有效的与便捷的路径。
都市村社共同体是群体成员可以借助的惟一重要社会资源。在城市强势力量的“围攻”下,脱胎于农民、又不得不进入城市生活的城中村民普遍一无技术、二无文化、三无特殊优势,是城市生活中最缺乏竞争能力的群体。目前中国还没有建立起规范化的弱者保护机制,这些人的诉求与利益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忽视。由于都市村社共同体具有长期正式组织的合法性,同时又根植于农民的历史文化以及种种正式与非正式的关系与制度,所以,这类共同体拥有实现这一群体需要的不可替代的能力与潜力。
事实上,村社共同体借助自身的组织化机制,建立了应对城市“围攻”的适应性经济模式、治理方式与生活方式。在此,因为已有组织化网络的存续,所以大小“传统”才有机会进行多层面的交流。在这里,发现以下情况并不意外,即城中村民在拥有一份衣食无忧生活的同时,还能以自己的方式分享、编写民间社会的历史文化,实现着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并因此没有产生进入城市生活的严重困扰与大规模的失范行为,没有陷入城市生活与社会心理的双重“边缘化”状态。这与许多征地转居后陷入“社会排斥”与“社会边缘化”的农民不同。
就本研究而言,都市村社型共同体组织方式,既能够更多地节约政府城市化成本,又能够更充分地保留民间多层面利益。因此,笔者的政策性建议有如下几点。第一,与都市村社共同体直接相联的城中村是个复杂社会现象,在城中村改造的问题上,政府的城中村观念有待转型;第二,都市村社共同体是城中村民多重利益高度复合、社会资本高度集中的场域,是群体与社区治理功能得以发挥的依托,而且,社区支持网络的建立和强化、社区凝聚力的增强是社区建设的核心(注:王思斌:《经济体制改革中的城市社区建设的理论分析》,《北京大学学报》2002年第5期。),因此,如何尊重与利用这一组织化的“场所”,使之能自然地隐没于城市,是城中村政策需要给予关注的;第三,虽然都市村社共同体内具有丰富的经济与社会资本资源,但是,许多资源价值的发挥需要一定条件,其中重要条件之一是政府的合理性制度供给,否则,资源不仅会流失,甚至会成为社区与社会发展的成本。
该政策思路还具有超越城中村论域的意涵。目前,中国城市化浪潮汹涌澎湃,有数据显示(注:转引自李培林《村落的终结——羊城村的故事》,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1页。),从1985年到2001年,在不到20年的短短时间里,村庄数目因为城镇化与村庄兼并等原因,已由原来的940617个锐减到709257个;仅2001年,村落就比2000年急速减少了25458个,每天平均减少约70个,而且减少的速度还在加快。面对延续了百年甚至数以千年的无数村落的消失,面对本可以利用但却正在大量流失的宝贵社会资源,相关政府部门有必要考虑具有针对性的措施、策略或者制度,从而实现弱势群体多重利益保护与政府公共管理成本节约的共赢。
出处:<中国社会科学> 作者:蓝宇蕴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0月7日, 星期五 15:22 回复(0) | 引用(2) 加入博采
贫困代际传递理论述评
关键词:贫困 代际传递
A Review on The Theor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
Li Xiao Ming
(Wu Zhou Teachers College Hezhou 542800)
Abstract: The Theor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ITP) is a quite influencing poverty theory in the West. This theory is not recognized sufficiently in the domestic academia in China. ITP is a new problem in our anti-poverty practice.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for us to study the theory and to use it for reference.
Key words: review theory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
贫困代际传递理论是近年来在西方反贫困理论研究和反贫实践中兴起的一个具有较大影响的重要理论流派。英美等国的一些贫困问题研究专家,在进行了大量田野调查的基础上,对撒哈拉以南非洲[1]、南亚和东南亚地区[2]南美和加勒比海地区[3]、以及芬兰[4]、美国[5]等国家社会底层阶级的贫困代际传递问题进行了研究,并取得了一些很有影响的研究成果。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这些地区的反贫困战略和政策的制订与实施。贫困代际传递理论在国内理论界和学术界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而贫困代际传递问题则是我国反贫困实践中遇到的一个新的难题,因此,对贫困代际传递理论进行必要的研究和借鉴就显得十分重要。
一、贫困代际传递概念
“代”的概念本来是一个生物学概念,借用到社会学中,便具有了自然和社会的双重属性。其自然属性表示人类自身繁衍过程中祖辈、父辈、子辈等代际之间的关系;其社会属性是指一定社会中具有大致相同年龄和类似社会特征的人群。不同代人由于所处的社会文化环境不同,在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上存在一定的差异性,这种差异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代沟”。在后代与前代之间存在着一定差异的同时,更多地表现出在思想观念、文化习俗和行为方式等方面具有明显的继承性。这种继承性就是“代际传递”。
贫困代际传递(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概念是从社会学阶层继承和地位获得的研究范式中发展出来的。美国的经济学家在研究贫困阶层长期性贫困的过程中发现贫困家庭和贫困社区存在贫困的代际传承现象,从而于20世纪60年代初提出了“贫困代际传递”概念。贫困代际传递就是指贫困以及导致贫困的相关条件和因素,在家庭内部由父母传递给子女,使子女在成年后重复父母的境遇——继承父母的贫困和不利因素并将贫困和不利因素传递给后代这样一种恶性遗传链;也指在一定的社区或阶层范围内贫困以及导致贫困的相关条件和因素在代际之间延续,使后代重复前代的贫困境遇。
对贫困代际传递概念也存在多种解释。斯坦因伯格(Stenberg,2000)就提出了三种相关性解释,即:与文化行为相关、与政策相关、与经济结构等因素相关。[6]第一种解释强调文化行为因素,与奥斯卡•刘易斯(Oscar Lewis 1965,1969)的观点相类似。刘易斯在提出贫困文化概念后认为,贫困代际传递以具有各种相互作用的经济的和心理的特征为表征。例如,缺乏适当的学校教育, 穷困的经济境遇,猜疑和缺少社会活动的参预,或者缺乏除了家庭以外的其他任何社会资源,构成贫困文化的一个基本特征——代际传递。一个坚固的核心家庭其家庭成员之间可产生强烈的相互依赖和信任关系,这样可以使年轻一代从年老的一代那里继承其价值观、态度和习俗,从而确保贫困文化代际传递。与社会政策相关的解释特别强调了福利依赖的代际传递性。米德(Mead, 1992)认为,依赖福利的家庭陷入贫困陷阱是因为长期接受福利救济已经使这些家庭的父母和孩子改变了价值观。[7]第三种解释强调了经济结构因素对贫困代际传递的影响,其中人力资本具有关键性的作用。如贝克尔与托马斯的研究(Becker & Tomes,1986)强调了贫困与劳动力市场的关联。[8]他们的研究显示,缺乏经济资源阻碍了儿童人力资本的发展,也由于人力资本低,孩子们缺少找到好工作的能力。同时,贫困父母与非贫困父母相比缺少与劳动力市场的联系(Coleman,1990)。[9]威尔逊(Wilson,1987)指出,贫困代际传递和城市下层阶级形成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由于大批制造业迁出城市中心区,使他们失去了城市中心制造业的工作,这使他们减少了摆脱贫困的机会。[10]也有研究表明,贫困父母存在与贫困代际传递相关的非经济资源。如学校教育和家庭结构。由于父母受教育水平低影响他们鼓励和帮助自己的孩子完成适当的教育。家庭结构也是造成贫困本身及其代际传递的一个基本因素。如家庭中兄弟姊妹多,或父母离异等都可能导致孩子贫困、缺乏营养和监管甚至缺乏行为榜样等,这些因素都有可能导致儿童成人后的贫困。在贫困代际传递研究中,儿童贫困(child poverty)也是一个核心概念。儿童贫困意味着儿童在成长过程中缺乏接近资源的机会,而这些资源对他们的成长和摆脱贫困来说恰恰是至关重要的。这些资源主要包括经济、社会、文化、物质、环境和政治等资源。儿童贫困也不仅仅是因家庭经济困窘而不能享有适当的物质生活,同时,还包括人力资本发展机会的匮乏、家庭社会网络资源的贫乏、表达自己要求和希望的权利缺乏、以及参与权利的缺失等。儿童贫困既是贫困代际传递产生的重要原因,也是贫困代际传递的结果。
二、贫困代际传递理论的产生和发展
关于贫困代际传递问题的理论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马克思关于无产阶级贫困化的理论。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从分析资本主义的生产过程入手,揭示了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及其趋势,得出了关于无产阶级贫困化的理论结论:即随着资本积累而产生社会贫富两极分化,“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自己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11]这一理论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下无产阶级贫困化的根源和不断增长的趋势,同时也指明了无产阶级摆脱贫困命运的根本出路——消灭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制度。马克思主义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第一次指明了工人阶级的贫困代际传递问题——即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工人阶级及其子女与后代无法摆脱受压迫、受剥削、受奴役、受贫穷困扰的命运,贫困将在工人阶级及其家庭中代代相传。
社会分层学家认为,如果大多数社会成员在等级有序的阶层结构中获得的社会位置主要由阶级出身和家庭背景所决定,那么,这个社会就是封闭型社会(或传统型社会)。在这种社会中,子女主要继承着父亲的阶级位置,阶级继承是社会成员获得社会地位的主要形式。如果大多数社会成员的阶层位置主要取决于自己后天的努力(如自己通过学习所获得的受教育水平和技术技能等),这个社会就是开放型社会(或现代型社会)。在这种社会中,子女的社会地位主要由自己后天努力取得的人力资本所决定。社会学中的代际流动理论认为,贫困的世代相传问题实际上反映了社会中代际之间垂直流动率及流动机制的问题。在一个社会流动率较高的“开放社会”中,个人有较多的向上流动的机会,穷人及其子女也可以通过个人的努力而摆脱贫困,实现向上的社会流动。反之,在一个流动率较低的相对“封闭社会”中,穷人的子女也成为穷人的可能性则大得多。[12]
美国社会学家布劳(P.M.Blau)与邓肯(O.D.Duncan)认为,一个人的成就决不是偶然的,它可能受个人的天赋才能、后天努力和家庭背景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上一代的社会不平等现象可能全部或部分地在下一代中再现。为了测量与把握这一再现程度与过程,他们在1967年出版的《美国的职业结构》一书中,以“16岁时父亲的职业地位”、“父亲的受教育水平”为先赋性变量(继承性因素);以被访问者(年龄在20-64岁的男性)获得的“受教育水平”、“初职职业地位”和“目前职业地位”为自获性变量(后致性因素),并以邓肯发明的社会经济指数量化了父亲与被访问者本人的职业地位,以路径分析递归模型计算了各个先赋性因素和后致性因素对个人“目前职业地位”的影响。[13]这一“地位实现模型”可用来反映父亲的受教育程度和职业地位对子女成人后所取得的社会地位的影响程度。但是,这一分析模型的不足之处也很明显。一是该模型的阶层测定将不平等结构纳入了一个简单的等级秩序之中,而现实中的不平等的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同时该模型缺乏对社会结构影响因素的考虑,表现出一种个体还原论的倾向。二是该模型采用的路径分析技术假设太多,无法处理复杂因果关系问题,以及该模型忽略了地位获得过程对时间的依赖性。
从国家层面对贫困代际传递研究做出重大贡献的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拉格纳•纳克斯(Ragnar•Narkse)。他在1953年出版的《不发达国家的资本形成问题》一书中,考察了发展中国家长期贫困的根源,提出了“贫困的恶性循环”理论。他认为,发展中国家长期存在的贫困,是由若干个相互联系和相互作用的“恶性循环系列”造成的,其中,“贫困的恶性循环”居于支配地位。从资本的供给方面看,他认为发展中国家存在“低收入——低储蓄水平——低资本形成——低生产率——低产出——低收入”的恶性循环;从需求上看,存在“低收入——投资引诱不足——低资本形成——低生产率——低收入”的恶性循环。纳克斯认为,产生供给和需求两个恶性循环的原因是发展中国家人均收入过低,人均收入过低的原因是资本稀缺,而资本稀缺的根源又在于人均收入过低,低收入使一国贫穷,低收入和贫困无法创造经济发展所需要的储蓄,而没有储蓄就没有投资和资本形成,其结果又导致该国的低收入和持久贫穷。这是一个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14]1956年,美国经济学家纳尔逊(R•R•Nelson)在《不发达国家的一种低水平均衡陷阱理论》一文中,也提出了与“贫困的恶性循环”理论相类似的“低水平均衡陷阱”理论。受到马尔萨斯人口论的影响,他认为,贫困是一种自我维系的循环过程。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表现为人均收入处于维持生命或接近于维持生命的低水平均衡状态,只要人均收入低于人均收入的理论值,国民收入的增长就会被更快的人口增长所抵消,使人均收入逼回到维持生存的水平上,并且固定不变。在一个最低人均收入水平增长到与人口增长率相齐的人均收入水平之间,存在一个“低水平均衡陷阱”。在这个陷阱中,任何超过最低水平的人均国民收入的增长都将被人口增长所抵消,这种均衡也是稳定的。发展中国家必须进行大规模的资本投资,使投资和产出的增长超过人口增长,才能冲出“低水平均衡陷阱”。[15]纳克斯、纳尔逊的理论都把持续性贫困看成只是经济欠发展的缘故,强调贫困的存在只因为缺乏资本投资。他们过分强调了储蓄作用和资本积累的重要性,具有片面性。
从文化角度讨论贫困代际传递问题的是美国著名人类学家奥斯卡•刘易斯(Oscar Lewis)。1959年,他在《五个家庭:关于贫困文化的墨西哥人实例研》一书中,首先提出了“贫困文化”(the culture of poverty)的概念,并从社会、社区、家庭、个人等层面对其作了系统研究。[16]他在对贫困家庭和社区的实际比较研究中,发现社会文化是贫困问题产生的重要原因。他认为,贫困是一种自我维持的文化体系,穷人与其他社会成员在社会文化方面是相互隔离的。在长期的贫困生活中,穷人形成了一整套特定的文化体系、行为规范和价值观念体系。如贫民窟中会形成特有的群体意识和归属感,还使生活于其中的人形成特殊的生活方式(如赌博、举债、靠典当度日等)和行为方式(如自我控制力较弱、自暴自弃等)。这是一种脱离社会主流文化的贫困亚文化。贫困文化一旦形成,便会对“圈内”的人甚至周围的人产生影响,尤其是对贫困者的后代产生影响。贫困文化使生活在其中的人逐渐脱离社会生活的主流,在封闭的状态下,不断复制着贫困。贫困文化论者试图从穷人自身的因素中寻找原因,把贫困归咎于穷人在智力上和文化上的缺陷;将贫困的主要责任推给穷人,认为穷人应该对自己的贫困负责,从而完全忽视了结构性因素的影响,为一些社会强势集团谴责穷人提供了口实。
近年来,不少西方贫困问题研究专家对贫困代际传递问题十分关注。除了继续从传统的社会代际流动、贫困文化、经济收入等方面研究贫困代际传递问题之外,还分别从权利的缺失、公共参与、政治资源、环境资源、社会网络资源、社会资本、人力资本、劳动力市场结构、家庭规模与结构、儿童劳动、儿童贫困、教育与贫困的关系、社会安全网的构建、种族、性别、遗传性疾病等方面,拓展了贫困代际传递问题研究的视角,并取得了一些有较大影响的研究成果。
三、贫困代际传递理论的主要观点
贫困代际传递理论在分析造成几代人都难以摆脱的持续性贫困成因时不仅强调结构性因素的影响,也强调文化性因素的相互影响和作用;并侧重从国家、社会、社区、家庭、贫困者个体等几个层面分析贫困何以发生何以再生的根本原因。认为贫困农户的家庭经济行为、社区文化、政治体制、资源、环境和贫困者个体素质等因素在自身逻辑的推动下相互渗透、长期积累和沉淀,导致了这部分群体的代际贫困。
(一)、关于贫困代际传递产生的原因,不少学者进行了多方面的研究,并形成了众多的理论观点。概括起来讲,其中较有影响的观点主要有以下几种:
1、要素短缺论。美国著名学者戴维•S•兰德斯在《国富国穷》一书中提出,贫困的原因在于要素的短缺。[17]他所说的要素主要是指脱贫致富必不可少的基本条件,如资本、资源、科学技术等。并由此派生出资本短缺论,资源短缺论、科技落后论等等观点。经济学者倾向于从经济要素配置角度研究贫困性质,认为贫困是贫困者对生产要素——土地、资金和劳动力不能进行有效配置的结果。贫困地区资金和土地都是短缺要素,贫困农户所能够控制的生产要素主要是劳动力。因此,用人力投入替代资金技术的投入,不断增加劳动投入来扩大或维持土地产出和物质再生产,以保证最基本生活消费需求,成为贫困农户经济行为的基本模式。由于贫困地区技术条件的限制,农民增加劳动投入的方法通常是延长劳动时间或者增加劳动人口。人口增加不仅直接降低生活水平,而且使得短缺的生产要素更为短缺,达不到正常积累点,贫困无法缓解。贫困农户陷入生产要素流程的恶性循环或低水平资源配置均衡。要素短缺论虽有一定解释力,但忽视了文化和社会结构性因素的影响。
2、智力低下论。1973年,理查德•赫伦斯坦曾提出,穷人的智商要低于不贫困的人,而他们又常常同智力较低的人结婚,因此生育出低智力的孩子。认为贫困的产生是因为智力的原因。在1994年《钟形曲线》一书中,赫伦斯坦和查尔斯•莫雷重申了这种遗传学观点,将低智商和贫困、福利依赖、违法犯罪联系在一起。[18]这一令人怀疑的理论观点成为某些人指责穷人的口实。
3、贫困文化论。根据奥斯卡•刘易斯以及爱德华•班菲尔德等人的观点,认为穷人已经形成了一种贫困文化。贫困现象的持续加强和循环发生是因为孩子从父母那里学到了引起贫困的价值观和态度。由此产生了一系列信仰和行为方式,包括冷漠、屈从和宿命论的态度,对学校教育的不重视,倾向即刻的满足而不是节俭,早期性体验和导致的意外怀孕,不稳定的家庭生活,以及对权威——无论是警察、学校、政府或社会机构等任何形式——的不信任。当孩子长大成人后,他们对生活和工作的消极倾向使他们难以进入社会的主流。贫困文化既是贫困代际传递的原因,又是贫困代际传递的结果。他们试图分析贫困者在文化、价值观上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而后,这些差异又被错误地界定为造成贫困代际传递这一社会问题的根本原因和结果。[19]贫困文化虽然存在,但他们将贫困完全归因于有缺陷的亚文化价值体系,忽视了造成贫困的社会结构力量的持续影响。这种主张贫困的原因在于贫困者个人的观点,在国外已受到质疑。
4、环境成因论。认为恶劣的自然环境与交通条件是贫困的根源。将持续性贫困归因于贫困者与其所生活的自然环境的关系的失败,要么以一定的自然环境条件为前提认为贫困人口过多,要么以一定的人口数量为前提认为现有自然资源贫乏。[20]显然,这两种观点都失之偏颇。事实上,尽管在大多数贫困地区确实存在着人与环境的矛盾,如人口过多造成的过度垦荒引起环境退化以及自然环境超载从而导致人们生活水平下降等,但这些并不能充分解释贫困地区的长期性贫困成因。因为在人口与环境同样存在着矛盾的很多地区,人们并不贫困;贫困的地区中也有富裕者,而且对发达地区存在的贫困不能解释。不利的自然环境虽然对贫困地区的发展起着重要的制约作用,但环境决定论的偏颇也是显而易见的。
5、素质贫困论。持此观点的学者认为,贫困的真正原因不是资源的匮乏,不是产值的高低,也不是发展速度的快慢和收入的多少,而是“人的素质差”——即人们从事商品生产和经营的能力差。美国社会学家英格尔斯(Alex Inkeles)主张,不发达国家应当改变人的行为方式和思想观念,提高个人现代性,以适应工业化进程的要求。[21]“素质贫困观”曾被广为接受并在学界、政界和市民态度中流行。与之相应的大众话语是,既然穷人懒,素质差,那么扶贫是扶懒、保护落后。相应的政策话语是,扶贫牺牲了效率,扶贫本身的合理性值得怀疑。这一观点采用一种单线因果决定论来分析社会、经济这样一个复杂的有机系统,失之偏颇;而且,将贫困根源归咎到人的素质差时,其原因又返回到了基础设施薄弱、经济要素水平低、资源条件约束,陷入循环论证。
6、功能贫困论。功能贫困理论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著名哲学家斯宾塞的影响,但与斯宾塞的思想又不完全相同。斯宾塞认为,富人之所以富裕,是因为他们具有较强的适应能力,比别人更强,更优秀;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没有适应自己生存环境的能力,是生存竞争自然淘汰的结果。功能贫困理论认为,贫困是社会存在的一种功能和一种需要。功能贫困理论的著名代表美国社会学家赫伯特•J•甘斯(Herbert•J•Gans)指出:一方面,贫困者之所以贫困,主要是因为他们天赋较低,或者是由于他们不愿意为接受较高的教育培训而付出代价,因而只能担当一些重要程度较低的职位,低职位决定低工资,低工资决定他们处于贫困状态。另一方面,贫困自身的存在对整个社会也有积极的作用;它发挥着某种有利于社会正常运转的功能,有助于保持社会效率。[22]
7、社会排斥论。英国学者Peter Townsend在1979年提出了“相对剥夺”(relative deprivation)的概念,认为当个人、家庭和社会集团缺乏必要的资源,不易获取食物、参加活动、拥有公认的居住和生活条件,并且被排除在一般的居住条件、社会习惯和活动之外时,即为贫困。[23]与“社会剥夺” (social deprivation)相联系,“社会排斥” (social exclusion )主要是指一个社会成员被排斥在一般社会大众所应享受的各种社会经济待遇之外。[24]但是,社会排斥只是描述了贫困阶层被歧视、被剥夺的过程和现象,对造成“社会排斥”的原因和结果缺乏深入的分析。
8、能力贫困论。印度著名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 Sen .Amartyak)在其代表作《贫困与饥荒》和《以自由看待发展》两书中深刻分析了隐藏在贫困背后的生产方式的作用,以及贫困的实质。他认为:“要理解普遍存在的贫困,频繁出现的饥饿或饥荒,我们不仅要关注所有权模式和交换权利,还要关注隐藏在它们背后的因素。这就要求我们认真思考生产方式、经济等级结构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25]他认为,贫困的实质是能力的缺乏。一个人避免饥饿的能力依赖于他的所有权(所有权是权利关系之一),以及他所面临的交换权利映射(exchange entitlement mapping),而饥饿的直接原因是个人交换权利的下降。一个人所具有的交换权利就其本质而言,取决于“他在社会经济等级结构中的地位,以及经济中的生产方式”,但同时也依赖于“市场交换”以及“国家所提供的社会保障”。他主张,应该改变传统的以个人收入或资源的占有量为参照来衡量贫富,而应该引入关于能力的参数来测度人们的生活质量。其核心意义是必须考察个人在实现自我价值功能方面的实际能力,因为能力不足才是导致贫困的根源。[26]同时,森提出,只有能力才能保证机会的平等;没有能力,机会的平等是一句空话,也就是说“真正的机会平等必须通过能力的平等”才能实现。[27]森的“能力贫困理论”的一大贡献是强调解决贫困和失业的根本之道是提高个人的能力,而不是单纯发放失业救济。但是,森的“能力贫困理论”只强调主观的能力,却忽略了客观的机会。而且,如果说个人能力的增强主要依靠个人的主观努力的话,那么,机会和权利的提供、增加和保障,则要是政府和社会的责任。由此,有学者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权利贫困论”,认为森的“能力贫困论”忽视了从权利角度去观察社会排斥。穷人不一定是由于个人能力不足而受到社会排斥,更多的情况是由于权利不足和机会缺失而陷入贫困陷阱不能自拔。
造成贫困代际传递的具体原因,“国际持续性贫困研究中心”的Karen Moore等专家作了比较全面的分析和总结。[28] 他们认为,影响贫困代际传递的因素主要包括以下一些方面:
1、人口与健康因素:(1)、父母或监护人的性别、年龄、健康状况、教育和技能水平、意愿、态度与品质等;(2)、家庭结构和儿童数量及出生秩序;(3)、流行性或遗传性疾病;(4)、生育和养育过程(包括产妇及婴幼儿保健和营养);(5)、伤残与智障;(6)、儿童受教育程度与心理素质。
2、政治性因素:(1)、基层政府管理体制与机制;(2)、国家发展战略与扶贫策略;(3)、获得经济、政治和社会资源以及参与决策的权利与机会;(4)、医疗与社会保障制度与政策;(5)、教育体制与投入机制。
3、社会与文化性因素:(1)、提供社会服务和社会安全网的质量、获取的途径与机会;(2)、家庭或社区的传统、风俗、规范与价值观;(3)、歧视与偏见(性别、年龄、职业、家庭成份、社会阶层、阶级、民族、语言、身体外貌等);(4)、家庭社会网络资源;(5)、贫困文化;(6)、历史性因素(包括历史上的民族压迫和各项政策的影响)。
4、经济因素:(1)、劳动力市场(含儿童、青年、老人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机会);(2)、低生产力与简单生产工具和生产方式;(3)、家庭经济收入;(4)、缺乏科学技术、技能和信息;(5)、农产品市场状况及距离市场的远近;(6)、土地资源的数量与质量;(7)、税费负担及其它经济负担。
5、生活环境因素:(1)、低质量的自然资源;(2)、环境退化;(3)、自然灾害(洪涝/干旱/地质灾害等);(4)、交通通讯条件;(5)、医疗卫生设施;(6)、社区安全与家庭暴力;(7)、社区归属感;(8)、偏僻程度。
(二)、关于消除贫困代际传递的对策方面,不少学者提出了很多富有创见的理论观点,较有影响的主要有以下几种:
1、减少社会排斥,保障穷人的各项社会权利。
许多穷人的代际贫困不是主观因素造成的,而主要是由客观社会环境所导致的机会不公正的结果。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许多穷人“往往由于民族、等级地位、地理位置、性别以及无能力等原因而遭到排斥。特别严重的是,在影响到他们命运的决策之处,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29]政府政策法规的制订者之所以忽视穷人权利,而政府政策法规的执行者也有法不依,其重要原因是弱势群体往往在政策法规的制订过程和执行过程中“缺位”。由于长期无法参与有关规则制度的制订,越来越多的贫困者产生了对社会的认同危机,尤其是对权力集团充满对立与敌意。[30]长此以往,这一弱势群体将被日益边缘化,并进而导致他们对政权合法性产生怀疑,对社会产生反叛行为。因此,政府在政策法规的制订过程中,应强调权利平等和社会公正,要让弱势群体参与制度规则的制订,并促使现有的规则趋于更合理、更公平,从而充分保障穷人的各项社会权利的实现。
2、对贫困家庭的广泛支持
由于贫困家庭的经济贫困影响其对子女的教育投资。政府除了有义务为儿童提供接受正规教育所需的学校、教材及其它一切条件和设备之外,应针对贫困家庭给予广泛的政策性支持,从而为贫困家庭的孩子在人力资本的形成上提供巨大的推动力。如免除一切上学费用,并适当给以经济补贴。让每一个贫困家庭的儿童完成公认的摆脱贫困代际传递所需的中学教育。此外,对低收入父母应在两方面给予支持,一是在劳动力市场上使他们获得工作机会;二是进行必要的技术培训。藉此以增加贫困家庭的经济收入,以保障贫困家庭的生存和贫困儿童获得正规的学校教育。[31]
3、提供健康服务与教育
持续的高人口出生率、兄弟姐妹之间的性别不平等与贫困代际传递之间具有较强的关联性。因此,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并为贫困家庭无论男女提供高质量的生殖健康服务。在妇女健康方面,主要应加强妇女产前产后的照顾、孕妇食物补充、婴幼儿营养和保健、基础公共卫生保健设施等的公共投资。加强生殖健康教育,从而有效控制人口出生率;同时,减少对妇女的各种歧视,提高对妇女适当的社会和经济保护。有效减少不必要的人口出生,缩小贫困家庭规模,提高儿童人力资本质量。这些项目都是基本医疗服务的重点,它们都能够在人口体质和智力发展中的关键时刻和关键环节上产生影响,决定着未来劳动者在市场竞争起跑点上的人力资源素质。如果在这些环节上集中采取公共干预政策,必将起到有效防范和减少贫困代际传递的作用。[32]
4、为成人尤其是母亲提供教育与技术培训
鉴于在任何国家母亲的受教育水平即使比较低,也能有助于增加儿童完成中等教育的可能性这一事实,加强成人识字计划中的母亲教育对后代教育的获得有重大效益。大多数针对贫困成人的技术培训都限制在25-30 岁的成人。相对地针对30岁以上的贫困者的技术培训项目却很少,使这些人在他们的后半生陷入贫困陷阱。因此,针对穷人的免费教育和技术培训应力求覆盖所有年龄段的成人,尤其是母亲。[33]
5、对少数民族采取特殊的支持政策
少数民族在贫困人口中所占比重大,公共减贫计划应为少数民族社区和家庭提供特别的目标与内容。努力扩大公共服务的覆盖面,使少数民族群体跟上社会发展步伐。在公共财政支出方面,向少数民族地区倾斜。提高他们的基础教育水平和社区组织化程度;改善少数民族社区的经济和社会生活条件;保护他们的文化传统和民族身份;[34] 提供必要的生产生活基础设施(如道路交通、通讯、安全饮水,公共卫生等),构建适合少数民族社区的医疗卫生体系和健全的社会安全保障网。
6、缩小城乡差别
农村贫困地区不仅缺少必要的社会服务设施,而且缺少生产性服务设施。如基础设施、技术服务、信贷市场服务等。农村贫困地区缺少学校,而且教育质量差;农村贫困地区缺乏基本的医疗卫生条件和服务。在减贫政策的制定和实施过程中,应优先考虑缩小城乡差距,消除对农村贫困居民的各种歧视性政策和行为,统筹城乡发展。彻底打破城乡分治与二元对立的格局,给农民以公平公正的待遇,还农民以创造的机会与空间,这是激发农民的积极性和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发展生产力、实现人力资源和生产要素合理配置的必然要求,更是使贫困农民彻底摆脱贫困代际传递的必然要求。
7、实施儿童发展计划
消除贫困代际传递的关键环节在于消除儿童贫困,促进儿童发展。要消除儿童贫困,促进儿童发展,最有效的办法是国家实施“儿童发展计划”。国家把人力资本投资的重点放在儿童身上,这是消除贫困代际传递的有效方法。实践证明,早期儿童保育和发展计划为父母、儿童和社会带来了许多的利益。可有效减少年龄稍大一些的小学和中学生对弟妹的照看时间,他们将有更多的时间用于学习;他们的父母作为政府对儿童投入增加的结果而节约更多的可用资源,从而可增加其生产性投入。社会则可以从减少反社会行为和青少年犯罪中获利。[35]教育投资非常高昂而且时间长,即使有较高的回报率,贫困家庭也难以负担这笔投入经费。政府对贫困家庭的这种教育投资支持也是有限的。大多数支持也只限于学前教育、小学和初级中学的学费或教材费,其它开支(如食物、住宿、制报、学习用品、往返路费等)占了教育投资的绝大部分,仍只能由贫困父母负担。因此,政府应有计划地帮助贫困家庭缓解因教育投资增加而带来的预算紧张。这些措施将会有效减少贫困的代际传递。
8、调整扶贫战略,提高扶贫绩效
检讨以往的扶贫策略主要存在以下几方面的问题:一是扶贫瞄准机制存在一定的缺陷。在扶贫对象的确定过程中,存在的问题比较复杂,常常难以找准真正的贫困人群。二是扶贫项目确定过程中的随意性。扶贫项目难以依据贫困地区的劳动力素质、自然资源、地理区位、气候条件和市场前景等选择最适合发展的项目,科学论证不充分。三是扶贫项目重立项,轻管理。这也是许多地区扶贫项目效益不高的重要原因之一。许多扶贫开发项目立项之后,都安排了一定的起动资金。当项目起动后,却因为没有相应的管理资金和后续资金保障,以及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轻视项目的后期管理,而使得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开发性项目没有效益。四是扶贫资金管理不善。扶贫款的腐败现象和监管漏洞一直是人们深恶痛绝的问题。五是扶贫绩效评估不规范。政府对扶贫效果的评价着重于观察贫困发生率的变化,较少顾及贫困人口中的贫困程度分布,由此导致扶贫项目向贫困程度较轻的群体特别是农村中相对富裕的农户倾斜,使得以往减少的贫困人口大多属于贫困程度较轻的群体,留下的长期性贫困人口往往是贫困程度深且社会关系缺乏的群体。因此,在继续认真实施投资性扶贫计划的同时,加强补救性扶贫计划。在社会保障机制尚未健全的情况下,对遭遇突发性收入打击的单个家庭进行紧急救助,以免这些家庭陷入长期性贫困而不能自拔。
总之,贫困代际传递理论是近年来在西方国家流行的一种关于贫困问题研究的重要理论流派。这一理论对贫困本质及贫困发展趋势的理解有其独特的视角。学习借鉴这一理论,为我们调整反贫困战略,寻求对贫困者在社会政治权利的分享、经济机会的获得、受教育权利的保证、社会安全网的构建等制度体制层面上加以创新,作出公平公正的制度设计和政策安排,保贫困者的发展机会与各项社会权利,构建和谐稳定的全面小康社会提供借鉴。
注释:
[1] Aliber, M, (2001), An Overview Study of the Incidence and Nature of Chronic Poverty in South Africa, Forthcoming CPRC Working Paper. http:// www.chronicpoverty.org
[2] Karen Moore, (2004), Chronic, life-course and intergenerational poverty and South-East Asian youth, Research Associate, Chronic Poverty Research Centre (CPRC) http://www.chronicpoverty.org
[3] Aldaz-Caroll, Enrique, (1999), The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 Significance for Latin America and the IDB, Inter-American Development Bank.,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Department, Social Development Division, Washington, D. C.
[4] Ilpo Airio & Pasi Moisio & Mikko Niemelä,(2004),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 in Finland in the 1990s, University of Turku,Department of Social Policy,Series C:13, http://www.soc.utu.fi/sospol/julkaisut/
[5] Joan Rosalie Rodgers, 1995, An empirical stud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 in the United States,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76(1), P187-194
[6] Sten-Åke Stenberg,(2000), Inheritance of Welfare Recipiency:An Intergenerational Study of Social Assistance Recipiency in Postwar Sweden,”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62 (1), P228-239,
[7] Lawrence M • Mead, The New Politics of Poverty:The Non-Working Poor in America, New York: Basic Books, 1992, http://www.soc.utu.fi/sospol/julkaisut/
[8] Becker Gary, Nigel Tomes, “Human Capital and the Rise and Fall of Families,” 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 4 (3), 1-39, 1986, http://www.soc.utu.fi/sospol/julkaisut/
[9] James S.Coleman,Foundations of Social Theory, Belknap Press, Cambridge, 1990
[10] William Julius. Wilson,The Truly Disadvantaged:The inner City, the Underclass and Public Polic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hicago, 1987
[11]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708页
[12> Peter M. Blau and Otis D. Duncan, The American Occupational Structure,N. Y. The Free Press, 1967, P6
[13] Hill, M. S., & Duncan, G. J. (1987). Parental family income and the socioeconomic attainment of children,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16, P39-73
[14] 纳克斯《不发达国家的资本形成问题》 商务印书馆1966年版
[15] Nelson.R.R. (1956),《不发达国家的一种低水平均衡陷阱理论》,转引自:于中琴《阻碍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与发展的主要因素》,《世界经济导刊》2002年第12期
[16]奥斯卡.刘易斯(Oscar Lewis)《贫困文化:墨西哥五个家庭实录》(1966),(Five Families: Mexican Case Studies in the Culture of Poverty),New York,Basic Books——1966,“The Culture of Poverty”, Scientific American, 215(4), P19-25,
[17]《国富国穷》(美)戴维•S•兰德斯著,门洪华等译, 新华出版社2001年1月版
[18], [20], [22](美)文森特.帕里罗等著,周兵等译《当代社会问题》华夏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第210, 598-600, 233-234页
[19] 郭晓君,《贫困文化:内涵与界定》,《人民日報》, 2004年03月16日 第九版
[21](美)英格尔斯(Alex Inkeles)著,殷随君译,《人的现代化》,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8页
[23] Peter Townsend,Poverty in the United Kingdom:A Survey of Household Resources and Standards of Living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 P31
[24] Bill Jordan, A Theory of Poverty and Social Exclusion,Cambridge:Polity Press,1996,P1-39
[25]阿玛蒂亚•森( Sen .Amartyak)《贫困与饥荒》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12页
[26]Amartya.K.Sen,"Capability and Well-Being ,"in The Quality of Life,eds. Martha Nussbaum and Amartya Sen, Oxford:Clarendon Press,1993, P30-50.
[27]Amartya.K.Sen,Inequality Reexamined, 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2,P7
[28] David Hulme, Karen Moore and Andrew Shepherd, (2001), Chronic poverty: meanings and analytical frameworks, CPRC Working Paper 2, Chronic Poverty Research Centre,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www.chronicpoverty.org.
[29]克莱尔,“消除贫困与社会整合:英国的立场”,《国际社会科学杂志》(中文版)2000年11月第4期第54页
[30] Zhaohui Hong,”The Role of Power-Capital Economy in Chinese Reform”, American Journal of China Review(Fall 2002)
[31] Castañeda, T. and Aldaz-Carroll, E. 1999. The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 some causes and policy implications, Inter-American Development Bank. http://www.iadb.org/sds/doc/1258eng.pdf
[32] Karen Moore, (2001), Frameworks for understanding the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verty and well-being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Department, School of Public Policy,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CPRC Working Paper 8, Chronic Poverty Research Centre, www.chronicpoverty.org.
[33] IADB 1998, “The Path out of poverty”, the Inter-American Development Bank’s approach to&nbp;reducing poverty P23, http://www.iadb.org/sds,
[34] Pradeep,Bhargava, 2003, The Threshold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fer of Poverty, Paper for 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IDPM,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7-9 April 2003 on Staying Poor: Chronic Poverty and Development Policy
[35] Karoly, Lynn., Greened, Peter., Everingham, Susan., Houbé, Jill., Kilburn, Rebeca., Rydell,Peter., Sanders, Matthew. And Chiesa, James. (1998). Investing in our children: What we know and don't know about the costs and benefits of early childhood interventions. Santa Monica, CA: RAND. http://www.questia.com/ ;











作者简介:李晓明(1964--),男,湖南安化县人,高级政工师,研究生学历,法学硕士 主要从事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民族政策及少数民族贫困问题研究。
通讯地址:广西壮族自治区 贺州市 梧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校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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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中国农村研究网 作者:李晓明
- 作者: 王军(QQ25872545) 2005年10月7日, 星期五 15:21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